想念那个最恨我的孩子
| 八年前，一脸稚气的我被分配到郊区一所农村小学，教同样满脸稚气的一年级孩子。且不说我搞不懂自己班的孩子为什么总没有其他班的孩子那么乖，就是我自己也常常被孩子们那些天真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那帮小东西在小心谨慎地窥视几天后，便彻头彻尾地暴露出他们的“本性”。不到一个月，我便被气坏了。首先把我气坏的是那个叫仟仟的孩子。
那是个长得很敦实的小男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身体优势欺负小同学，短短一个月，就接到好几个家长的投诉。仟仟上课时更是“如坐针毡”、很少听讲，成绩一塌糊涂。 他的父亲第一次到学校了解情况，他刚好打了人又跑得无影无踪，我气得口不择言地回了他父亲一句：“你那个儿子我不想说了！”那个可怜的父亲被年轻鲁莽的我训得面红耳赤而回，使得至今我都对那个豁达的中年男子心存感激。 第二天上课，仟仟便不再搭理我，放学时碰见他，他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如疲于应战的士兵，对垒的就是仟仟，而我则常常败下阵来。他犯错的次数与日俱增。批评他，他怒目圆睁，转眼又重蹈覆辙；找家长，第二天他见我掉头就走，依旧我行我素。 我害怕听到仟仟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孩子们说起他，不是打到别人流鼻血，就是骂人；同事提起他，一定是向我诉说他上课公然顶撞老师，或者屡屡不交作业；校领导问起他，要么是损坏公物，要么是别的家长来告状…… 我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难道我刚刚起步的教育之路就这样被这个叫仟仟的孩子画上句号吗？怎么办？ “化敌为友”是我的第一步。用了整整一个中午，我和仟仟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交谈。我直言我对他的不满，他也道尽对我的意见。我向他承诺以后不再动辄就找家长告状，他说他会尽力克制自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我问他有烦恼吗，他居然说有，因为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和他玩，他很孤独。分析了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后，我问他为什么打人，他非常诚实地说不知道。 “投其所好”是第二步。偶然发现仟仟对书有点儿兴趣，于是我就倒腾出自己的家当，甚至不惜向亲朋好友的小孩儿借。每天一见到仟仟就神秘莫测地说自己有十分好看的书，他便嚷嚷着要借。我十分“小气”地回绝，同时绘声绘色地讲其中某一段，馋得他隔三差五找我借，直到我抵挡不住“无可奈何”地借给他为止。从最初的图画版本到拼音版本，再到以后的纯文字版，记不清仟仟从我那儿软磨硬泡地拿走了多少本。上课的时候，仟仟听课的时间长了，有时候实在坐不住，他便在下面偷偷看课外书，我也经常“视而不见”。书越看越多，仟仟安静的时候也多了，还逐渐爱上了写作，把他从书上学到的词语在作文里到处使用，虽然经常闹笑话，可他却愈挫愈勇。每当一篇作文完成，他便急急地“威胁”我说：“杨老师，快看我的作文吧，你现在不看就来不及了。”同时信心十足地要求我：“上课要给大家念我的作文呀！” “以毒攻毒”是关键的第三步。仟仟说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人，我知道。从一个访谈节目中我了解到，精力过剩的孩子往往有打人的倾向，因为他要释放精力。 要让仟仟正确地使用自己的精力，就必须让他广泛参加课外活动。于是，我亲自到排球小组去游说、到鼓号队去求情，老师们碍于情面答应收下仟仟。 满怀希望的仟仟向我打听消息，我“愁眉苦脸”地说：“唉，担心你会在组里捣乱。”“不会，不会，我不捣乱了！”“哦，那我明天再试试吧。”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仟仟迫不及待地来问结果，我又给他一个坏消息：“老师们担心你不能坚持！”“我要坚持！不管多大困难都要坚持！”那可怜的小家伙就差赌咒发誓了。如此这般一直“折磨”到仟仟几乎绝望的时候，我才“兴奋”地对他说：“经过我一再努力，大家同意你加入了！” 机会来之不易，仟仟倍加珍惜，在后来吹号时嘴里起泡、打排球时手臂发麻，他都没有退缩。我还经常以非常低劣的乒乓球水平找他挑战，从开始球都接不住，到最后我经常吃败仗。仟仟无穷的精力都释放在嘹亮的号声中、运动时的汗水里了。 仟仟变了，喜欢学习了，能参加作文比赛了，还在国旗下用自己写的稿子演讲了……我也变了，从最初的慌张迷茫变得淡定从容，希望仟仟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因为这个名字正和惊喜紧紧相连。五年里，仟仟因我而成长，我因仟仟而成熟。 在我调离原单位后，很多孩子都给我打过电话，只是仟仟没有。其他孩子向我转告了他的原话：“我最恨杨老师，她撒了个弥天大谎，说要把我们教到毕业，哼，现在却走了！”我心里一震：是的，有好多次，仟仟问我是不是要把他教到毕业，我说是。我实在无法要求一个孩子去理解现实的种种，然而我确实失信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离开那群与我相处五年的孩子已经三年了。我时常在心里回想他们的容颜，并在心底默默祝福他们在学习生活中一切平安。每当此时，我都会想起那个最恨我的仟仟，不知道他对我的恨还是否一如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