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们可能缺少哲学思想的启示和激励,缺少国际政治学之外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渗透与帮助。在中国,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一度有过的“哲学热”之后(它与破除两个“凡是”的思想解放运动对哲学的强烈召唤有直接联系),近十余年来,哲学思维和方法对包括国际政治研究在内的中国社会科学的激发推动,似乎处于冷冻状态,人们很少感受到作为这种“智慧”之学的幅射。而在80年代以后的欧美国际政治学界,哲学的启迪功能似乎越来越明显,典型的事例有“罗马俱乐部”首创的可持续发展观念对思想界的深刻影响,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特别是哈贝马斯的哲学“社会批判理论”对西方国际政治研究的持续冲击,以及结合了大量哲学思考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后结构主义和后实证主义等“后学”对旧的以权力政治为中心内容、以科学主义实证为主要研究途径的正统国际政治主流学派的强大挑战。在阅读的过程中,笔者深深地感觉到,它们也许不能给人直接提供政治观点、价值判断或解释困惑的具体途径,但它们能够刺激人的想象力,加强研究者的审视意识,尤其有助于超出文本进行思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中国新一代国际政治学者所缺少的或最需要加强的,主要还不是具体的学说观点或专业知识,而是哲学辩证思维及其方法论的锤炼。也许,中国的哲学界与国际问题研究界的协作密切之日,就是高水准的“中国特色的国际政治学”有望形成之时。同理亦适合于国际政治专业的学者对其它学科的“工具箱”的借用。笔者并不是说中国学者非要照搬西方同行的“系统论”、“信息论”和“决策论”,而是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够像他们那样,用各种自然科学或其它现代的方法,建立起中国人自己的学派和论说。
第四,我们可能既缺少“实用主义”以外的其它学派,也缺少精细、专业的个案分析。如前所述,中国现有的国际问题研究,多半是马克思主义、现实主义和全球主义等学派观点的混合,有的时候再加上一点“传统文化”;它们的基本取向是实用主义的,它们的研究途径多半是动态跟踪式的,它们的分化与组合既不明确、也不有力。举一个例子:在对外政策分析和时下流行的所谓“大战略”研讨中,国家利益的指导思想、“外事无小事”的教诲和“敌我友”界限的警惕,每每总是支配绝大多数文章和讨论的主题与主调,它本身也许可以理解,问题是这之外的其他见解和流派(包括纯粹马克思主义的论点)始终得不到充分阐述和发挥。对比一下经济学、社会学等相对先进的社会科学学科在当代中国的状况,中国国际政治学界内部形成的学派分支显然少得多也弱得多。由于探索不充分、见解不多样,新的流派难于发育,中国的国际政治学始终长不成一棵根茎粗大、枝繁叶茂的大树。这当然是任何真正期待“中国特色”早日形成的人所不愿见的。与低水平重复的总体局面相一致,我们的个案研究、专题分析与国外相比少得可怜,多数“变成铅字”的文章和专著并没有在某个专题或领域上深究下去。对比之下,笔者很喜欢(不是同意、更不是“盲目崇拜”)国外一些同行的专题作品,例如J.Nye主编的《能源与安全》、Iain Johnston著的《文化现实主义:中国历史上的战略文化与大战略》、J.Elshtain的《女人与战争》、P.Katzenstein主编的《国家安全的文化》、 M.handel的《国际体系中的小国》以及Hungtington的《文明冲突论》等等。这些属于国际政治学的专题著述,能在一个小口上切得很深,把相关的资料或争论包揽无遗,对有兴趣的读者实在有益;而且,我想加一句的是,它们的数量相当多,尽可任不同志向、趣向的学生和批评家深究点评。
理论或许是“灰色的”,但理论工作者不能以此为借口,拒绝按照实际生活的步履,更新自己的思想观点。面临世纪之交的中国国际政治理论工作者,应当瞄准国外同行,有一个新的起点。
[1] Jim George, "The Backward Discipline: Some Introductory Comments", the first chapter, "(Re)Introducing the Theory as Practic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n Discourses of Global Politics: A Critical (Re)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published by Lynne Rienner Publishers, Inc. 1994, P16.
[2] 前苏联东欧等国的国际政治学研究状况大致与中国大陆接近,有关情况可参见:Margot Light,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n the Soviet Union"; Leon Mangasarian, "Im Osten Nichts Neues? International Studies in the 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 both in Hugh C.Dyer and Leon Mangasarian (eds.), The Stud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 State of the Art, published by The Macmillan Press, LTD, 1989, PP229-243, PP326-339.
[3] Frederick S. Dunn, "The Scop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n Stanley Hoffmann, edit. Contemporary Theory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P15, by Prentice-Hall, Inc. 1960
[4] 詹姆斯?多尔蒂(James Dougherty)和小罗伯特?普法尔茨格拉夫(Robert Pfaltzgraff,Jr)合著:《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Contending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87年10月翻译出版,第27页。
[5] 1995年上半年,笔者曾经参加李琮教授主持的一项国家重点课题,内容是八五计划期间“我国国际问题研究现状、成就和问题”。之后,笔者写成一份报告《中国国际政治研究领域的现状、成就及建议》(不供发表),本文的部分内容便取材于此报告。
[6] 6.Martin Wight, "Why is There no International Theory?" in James der Derian, edit. International theory, Critical Investigations, PP15-35.
[7] 7.王逸舟:《当代国际政治析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8月第1版,第17-18页。
[8] Stanley Hoffman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s a Discipline", in S. Hoffmann edit. Contemporary Theory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1960, by Prentice-Hall, Inc. PP1-4.
[9] 王逸舟:《当代国际政治析论》,出处同前,第11-12页。
[10] 有关“中小国家的意识形态”、“中观政治学”等概念,是欧美国际政治学界80年代以来新开发的一个研究领域,例如可参见:Michael Handel, Weak States in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 1990. fgvffv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by FRANK CASS & CO.LTD.
[11] 这里所说的“国际政治教科书”,范围包括国际政治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国际政治与世界经济等课目的教材;从80年代中期以来,按照国家教委的规定,所有综合性大学的文科(尤其是国际政治系和国际经济系等专业),都必须开设上述课程,从而一大批教科书应运而生。此处所指的“外国译著”,是那些严格意义上的国际政治或国际关系作品,如摩根索的《国家间政治》、卡普兰的《国际政治的系统与过程》、多伊奇的《国际关系分析》、沃尔兹的《国际政治理论》、基欧汉和奈伊的《权力与相互依赖》、约翰?伯顿的《全球冲突的国内根源》以及多尔蒂等人的教科书《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其数量有限,估计不会超过二十本。
百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