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起源、农民、官僚、知识者、资本,以及国际等六个方面的对比,已经可以证明:在70年代之后的短短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中国出现了两次改革。就改革的起始年头而言,它们分别是「戊午改革」和「九二改革」;就改革行进的年代而言,则不妨分别称之为「80年代改革」和「90年代改革」;如果要借助某个具有历史代表性的事件作为分水岭,那就可以说是「八九前的改革」和「八九后的改革」;如果借用某些政治人物的名字作为象征,则分别是「邓胡赵改革」和「邓江朱改革」。或者,最简单地说,就是改革与「二次改革」。
这些不同的名称,当然只是非常表面的描述。那么,究竟这样两次改革具有甚么样的深层历史意涵?为甚么会出现两次这样不同的改革?它们对于今天中国的发展具有甚么样的意义?
要回答这样的问题,首先要关注两次改革之间的历史断裂。两次改革都是改革,甚至人们经常习焉不察地认为这是一场中间没有发生断裂、也并不具备本质不同的改革。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在上述不同之外,还具有重要的相同点。对本文来说,这种相同点,可以简约为两项:第一,两次改革都是以引进市场化、改造原有计划经济体制为基本改革内容;第二,这种改造是在一党专制的框架内进行的。正是这样两个「基本点」的相互冲突,导致了1989年的抗议运动,也导致了80年代改革的失败。1989年天安门镇压,形成了两次改革之间的断裂。那是一党专制压倒一切的时刻。在这之后,改革停顿数年之久。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甚么在这数年的停顿之后,改革以那样的方式和那样的特点第二次兴起?这个答案,同样要从这种历史断裂中寻找,要从中国改革的固有特点当中来寻找。我们看到,改革的两个基本特点虽然同样贯穿在这样两次改革之中,但是,两个特点之间的相互关系,却在两次改革中呈现出非常不同的状态。简单地说,80年代改革是试图冲击一党专制框架的市场化改革,而「二次改革」则是在一党专制框架内驯化了的改革。当然,这并不是说,90年代以来改革的社会、经济、文化进程,最终不会冲击一党专制。我们仅仅是说,80年代的改革,由于它所具有的独特起源等一系列特点,尽管不断遭遇政治强制力量的控制,但是总是也在不断试图反抗这种控制,改革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意图和力量,力图超越一党专制的政治框架;90年代的改革却在主观上丧失了这种意图。换句话说,就改革的两个基本特点而言,在80年代,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紧张、矛盾与冲突;在90年代,这种关系则转变成为比较协调的、具有所谓「共谋」色彩的关系。
这种转变不是偶然的,而是具有其深刻的历史、政治和国际根源。第一次改革兴起于全球社会主义改革的浪潮之中,它是现实社会主义在遭遇经济社会发展的失败之后出现政治反思的产物。在中国,它是对于毛主义专制权力肆虐及其所产生的社会经济灾难性后果的批判与超越。第二次改革则兴起于一党专制遭遇致命危机之后。在中国,这首先表现为社会反抗力量对于政治专制的抗议,继而由于专制政治的暴力回答而导致国家产生了空前的政治合法性危机。这其实也是一场世界性危机的一部分。在苏联东欧,社会主义改革已经走到了极限,共产主义制度随即土崩瓦解,曾经在斯大林主义专制下的那片广袤土地,?x那间卷入了世界民主化浪潮的漩涡。邓小平的九二南巡,也就是中国第二次改革的缘起,基本上就是在这样一种内外交困的状态中寻求经济发展的资源来支撑政治合法性的尝试。这个尝试,应该说,到目前为止尚算成功。在国际政治意识形态色彩减退、全球化浪潮高涨的背景下,中国在第二次改革中出现的资本主义长足发展,不仅为专制政权提供了支撑政治统治的物质基础和国内社会基础,而且迎合了所谓「历史终结」之后国际资本主义在全球化趋势下再一次经济扩张的势头。
在这个背景下来观察,我们不妨说,在第一次改革之中,是市场经济借助中国的国家的政治躯壳而试图达成其政治意图;在第二次改革中,则是中国的国家在借助市场经济的资源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标。因此,问题的要害在于政治。我们看到,70年代末,几乎与经济改革发源于农村的同时,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也响亮地在城市居民中出现,并且明确地把改革的方向和内容界定为「第五个现代化」,也就是政治民主化15。改革事业的领导人也同样具有相当明确的政治改革意识,甚至配套的政治改革方案,尽管这些领导人的意识经常并不能得到官僚阶层甚至领导阶层本身的认同和支持16。换句话说,尽管第一次改革其内容也主要是经济改革,但是政治改革在这期间从来都没有丧失其动力,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之间的巨大张力事实上构成了第一次改革的基本特点,也种下了第一次改革失败的基本原因。当这种动力终于超越了国家的容忍而与垄断暴力的国家相碰撞时,悲剧几乎必然发生,问题只在于流血与否和流血多少了。
第二次改革正是发生在这样一场镇压之后。它不仅孕育于政治权威的新的高度集中,而且本身就是在一党专制的政治框架压倒了市场化的「负面」政治效应这一基本背景下兴起的。在这里,市场化改革恰恰是作为对于政治改革的替代和抵制措施而推出的。质言之,第二次改革的兴起,就是中国专制政权为了避免走上苏联东欧道路而采取的根本对策。
正像老黑格尔和马克思所喜欢说的那样,大凡重要的思想和事件,在历史上总会出现两次:第一次作为悲剧,第二次作为闹剧。中国的两次改革也是这样:市场化在中国的引进及其政治效果,在80年代末作为悲剧出现,那就是1989年天安门广场的血腥镇压;到了90年代,市场化本身成为一场闹剧,它与政治的关系更是让人哭笑不得。所谓闹剧,无非是说这里充满了滑稽和荒谬,而不再是悲剧时代的庄严和沉重。第一次改革是建设,是在艰难困苦之中的建设,其中既有开辟草莱的「破坏」,也有破土兴工的混乱,更有新旧交替的失落;第二次改革全部是解构:解构体制,解构道德,解构文化,解构环境,解构一切,除了不挑战政治体制。说到底,即使是这样一个不被挑战的政治体制,也同样处在解构之中,失去其曾经刻意为之的庄严宝相,露出来一面狰狞凶恶、一面嬉皮笑脸的双重闹剧嘴脸。
狰狞凶恶的并不仅仅是专制政治,而是包括与专制政治血肉相联的资本;同样,嬉皮笑脸的也不仅仅是那种除了金钱一切都可以不在话下的纯粹市场逻辑,同样包括儿戏民脂民膏、民意民生并时时展开流氓逻辑的专制政权。正是这种专制与资本、狰狞与嬉皮的近乎完美的结合,才是中国今日的独特的政治经济之底蕴。这已经不是70年代末期的贫穷而伪善的专制,也不再是80年代末期的骚动而蓬勃的解冻。这是一个已经拥有了金钱的专制,也有一众已经学会了享受专制的资本。套用马克思的话来说,那就是:资本来到中国,从头到脚流着专制的血脉;而专制在中国苟活,则更是从里到外借助资本的生命。一句话,如果说,第一次改革所孕育的中国,是一个市场与专制相互矛盾的中国,那么,第二次改革所催生的中国,就是一个专制资本的中国。
必须强调的是,这是专制资本,而并非资本的专制。专制资本以专制为骨胳,以资本为血肉。尽管资本可以侵蚀专制,而专制也一定扭曲资本,但是,在「发展是硬道理」的制约下,也就是在通过经济增长获得政治合法性这一根本的盘算下,它们形成了共同维护专制的底盘交易。我们看到,那些仅仅批评资本的人,可以帮助专制在国际上改善名声;那些主张放任资本的人,则可以帮助专制增加厚实的物质储备。在左右逢源之中,还有甚么东西可能挑战现状呢?
我们说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结合,原因在于:一个是政治上的巨大力量所在,而另一个则是经济上的巨大力量所在。这样两个巨大力量的结合,果然俘虏了无数曾经梦想自由或者公平的左派或右派们,为一切艳羡和赞美它的人们增加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以至大家可以高声咏叹「盛世」的呈现。然而,「大有大的难处」,困境也正在于这种两个巨大力量的结合之中。这是一个舍弃了弱者的社会,而弱者的优势在于人数;这是一个没有制约的机制,永远的正反馈可以使这样一个机制自行进入疯狂状态;这是一个如此的「盛世」,它的崇拜者已经不复梦想任何未来,甚至于惧怕未来。而一个没有未来的民族,难道不是正处在史无前例的困境之中吗?
注释:
1 参阅David S. Landes, Revolution in Time: Clocks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Mas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2 吴国光:〈改革的终结与历史的接续〉,《二十一世纪》,2002年6月号(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页4-13。
3 吴国光:〈中国在第二波改革中〉,载吴国光编:《国家、市场与社会》(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5),页1-16。
4 凌志军:《历史不再徘徊:人民公社在中国的兴起和失败》(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Kate Xiao Zhou, How the Farmers Changed China: Power of the People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6); Dali L. Yang, Calamity and Reform in China: State, Rural Society,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since the Great Leap Famin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Lynn T. White, III, Unstately Power: Local Causes of China's Economic Reforms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8); Lynn T. White, III, Unstately Power: Local Causes of China's Intellectual, Legal and Governmental Reforms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9).
5 鲍彤:〈一次七嘴八舌失去控制的会议〉,载《中国的忧思》(香港:太平洋世纪出版社,2000),页34-39。
6 不必引征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物种起源》(The Origins of Species),仅仅看一下近代社会科学的一些名著,就可以知道研究事件起源对于了解事物性质的重要性了。例见: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San Diego: HBJ Books, 1948/1973); Bernard Bailyn,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Politic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67); Bernard Bailyn, The Ideological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Cambridge, Mas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7/1992); Barrington Moore, Jr., Social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 Lord and Peasant in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Boston: Beacon Press, 1966). 在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文献中,例见:Lucien Bianco, Origin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1915-1949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Roderick MacFarquhar, The Origin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3 vol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4, 1983,1997).
7 陈桂棣、春桃:《中国农民调查报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8 鉴于中文概念中「国家」涵义的含混,这里特意标明「国家」是英文概念的the state,即中文一般所说的构成统治机器的所谓国家机构,而不是指中国作为一个国家(country)或民族(nation)。本文中,凡是把「国家」单独作为一个名词使用的时候,都是这种涵义,不另注明。
9 参见刘军、李林编:《新权威主义》(北京:北京经济学院出版社,1989)。
10 参见吴国光:《赵紫阳与政治改革》(香港:太平洋世纪出版社,1997)。另见Gordon White, Riding the Tiger: The Politics of Economic Reform in Post-Mao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11 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增订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另参见Harry Harding, China's Second Revolution: Reform after Mao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87).
12 关于80年代中国知识份子与国家之间的这种既紧张又合作的关系,以及知识份子参与改革决策的情况,英文文献中有一些系统的研究。例见:Merle Goldman, Sowing the Seeds of Democracy in China: Political Reform in the Deng Xiaoping Er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Joseph Fewsmith, Dilemmas of Reform in China: Political Conflict and Economic Debate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4); Chen Fong-ching and Jin Guantao, From Youthful Manuscripts to River Elegy: The Chinese Popular Cultural Movement and Political Transformation, 1979-1989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97); Catherine H. Keyser, Professionalizing Research in Post-Mao China: The System Reform Institute and Policy Making (Armonk, N.Y.: M. E. Sharpe, 2003).
13 关于90年代中国知识份子与国家的关系,可参见Joseph Fewsmith, China Since Tiananmen: The Politics of Transition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14 关于资本家在中国的兴起及其政治意涵,参见Margaret M. Pearson, China's New Business Elite: The Political Consequences of Economic Refor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Bruce J. Dickson, Red Capitalists in China: The Party, Private Entrepreneurs, and Prospects for Political Chan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15 例见:Tom Hart and Torbjorn Loden, eds., Wei Jingsheng and the Prospects for Democracy in China (Stockholm: Center for Pacific Area Studies, Stockholm University, 1995).
16 例见:吴国光:《赵紫阳与政治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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