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还没结束。他又为我们描绘第二美的境界:我们眼前是柳阴莺啼,和风拂袖,水波明媚。我们又进入一个美的境界。这样一个境界给予我们的美的享受,和上一个境界同是色彩鲜明,生机盎然。事实上还可以描绘出第三个、第四个,以至更多的美的境界,以说明“纤裱”之美。
我们无须对司空图的诗歌风格论作进一步的引述,从他对“纤辕”和“清奇”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从每一个标志风格的形象性概念中,看到具体的美的意境,并力图把它描述出来。如果把他的这种做法加以简单图解,那就是:
形象性概念美的意境而实际上,这正好是我们所要探讨的产生形象性概念性的语言文字的思维过程的还原。他所描述的境界,正是形象性概念所由产生的依据。把它倒过来,正好表现诗评家们在运用形象性概念评论诗的风格时的思维过程:
美的意境形象性概念而由于这个美的意境不是某一首诗的特有意境,而是一种美的意境类型,是在概括许多诗的意境的共同之美的基础上产生,因此这个思维过程的恰切表述应该是:
个别的诗的美意境(感性个别)美的意境类型(共性概括)形象性概念这就是说,诗评家们从大量的感性材料开始,从某一诗人一首一首的诗的具体而生动意境中,产生美感,接着这些一个个美的意境在大脑中集中,进行类比、概括,从其画面、色彩、气氛感情基调的相近或相似点,融合出一种美的意境类型(共性概括);然后取其传神之点,就像画人画眼睛一样,用形象性概念表现出来。
这样一个思维过程,虽然从感性个别至意境类型,再到形象性概念的每个阶段,都伴随有抽象思维,但主要是运用形象思维,这个思维过程始终没离开感性形象、想象和美感联想,甚至感情和灵感,离开想象和美感联想,就无法概括出意境类型,也难以传神地用形蠹性概念把它表述出来。由于诗评家们运用形象性概念评论诗人风格时独特的思维过程,随之形成了形象性概念的几个特点:
是传神。它只是把某种类型的意境的美传神地描述出来,让我们凭借自己的审美经验去领会、去想象、去再创造。它不是详尽地描述,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画面,告诉我们如此而已,更无其它。它更不是理论的辨析,引导我们去思考、分析、判断。
“郊寒岛瘦”这个“寒”字,“瘦”字,没有传神妙法,是难于创造出来,它能把诗人的风格特征恰切地、生动地、形象地描述出来。也只有传神,才最适于表述不同的诗歌风格。
二是美感联想。形象性概念由于它可感而具体的、传神地表现出某种类型的意境的美,它也就能触发我们的美感联想。寒或瘦,雄浑或飘逸,古淡或清奇,一个形象性的概念,往往会揿动我们心中的电钮,我们审美经验中积累起来的画面就会出现,就会想象起某种美的境界来;“寒”就是这样,“瘦”就是这样,“飘逸”是那个样子,“雄浑”是那个样子……在这里,美感联想占重要地位,用逻辑推理,很难说明形象性概念的确切含义的。诗没有温度,当然不能给人以寒热之感,诗也非生物,自然也不会有肥瘦形状。而美感联想。却能把寒和瘦的境界呈现于我们面前。
三是由于它是传神的,而且能够引发人们的美感联想,因而造成它的含义缺乏明确严格的规定性。它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画面,也是朦胧多变的。同一个形象性概念,可能由于读者不同的审美经验而呈现不同的画面,这也就同时产生它的弱点。由于含义不明确,在借助想象、美感联想、甚至灵感和感情去感觉它、理解它、说明它时,就常常会遇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困难。
四是由于它建立在审美经验的基础之上,对于一个有丰富审美经验的读者来说,说李白豪放,会联想起他一系列感情奔腾的诗的生动画面,而在一个对李白的诗所知甚少、甚至一无所知的读者,说“豪放”恐怕就不易领略。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缺乏美感联想所赖以产生的,从审美经验中积累起来的生动画面。从通俗性这一点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局限。
因此。我们的古代文艺理论家们在研究和论述文学艺术现象时,不仅有理论家的分析、推理、判断,而且常有丰富的想象,美感联想,甚至创作灵感。他们这种运用语言的思维方式,更适宜于把握文学艺术的特殊规律,也更善于传神地把它揭示出来、表述出来。从语言学的角度,研究这些特点和形成这些特点的原因,并加以总结,而非用几个现代概念去套它,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意义同时也是很艰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