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要对元嘉时期诗歌的时代风格作一简便回答,“形似体”看来要比“元嘉体”更妥当也更为切实,因为它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一时期诗歌的一个重要艺术特点。但这并不是说“形似体”的称谓可以替代“元嘉体”,或者说“元嘉体”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正如前文所述,尽管严羽未曾对“元嘉体”作细致的解释,但从萧子显的分析中我们看到“元嘉体”实际上是包括颜、谢、鲍三体的,而“形似”只是就颜谢鲍的模山范水作品而言,就谢灵运而言,山水诗可以是他作品的全部或者精髓,就颜鲍二家、尤其是就鲍照而言,山水诗只是他们作品的一部分或一小部分。因此,“形似”只能作为“元嘉体”的一部分,而不能完全代替“元嘉体”,原因就在于“形似”并不能概括颜谢鲍三家作品的全部。应该看到,“形似体”的特点在于侧重从作品内部的创作规律来考察诗歌的风格,而“元嘉体”的表述似乎暗示着作品风格形成的外部文化环境的实际影响,二者正好可以互补。
“形似体”作为一种艺术风格,其美学特点是很鲜明突出的。崔融的理解是:“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难以粗测”,这跟六朝刘勰和钟嵘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即字而知时也。”又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字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以追新,此近世之所兢也。”钟嵘《诗品?中》“宋参军鲍照”中也说:“其源出于二张,善制形状之词。”
不难看出,在钟嵘、刘勰看来,“形似体”的美学特点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在描写对象上,主要是自然风景和自然草木,作者的情感正蕴涵在对物貌物形的极力描绘之中,所谓“窥情风景之上”,是与直抒胸臆相区别的。第二,在表现方法上,特别注意选词炼字,即在创作中尽量选择最富有表现力的语词,最准确地表现外在景物的特点,所谓的“善制形状之词”,“巧言切状”,“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之字之奇”,关键在一个“巧”字上下功夫。第三,在艺术效果上,诗歌作品中所描绘的“第二景物”与客观的“第一景物”的高度一致和相似,讲求描写的极度真实和自然,即要达到“如印之印泥”,“不加雕饰,而曲写毫芥”的效果。
根据这样的一种艺术诉求,我们不妨检之于元嘉三大家的一些重要作品。谢灵运《晚出西射堂》:“连障叠崛蚂,青翠杳深沉。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这是作者“步出西城门,遥望城西岑”时所看到的景色。《游南亭》:。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泽兰渐被茎,芙蓉始发池。”这是作者“久疼昏垫苦,旅馆眺郊歧”所远眺中的景色。还有“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石壁精舍还湖中》):“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条媚清涟”(《过始宁墅》)。
颜延之《应诏观北湖田收》:“阳陆团精气,阴谷曳寒烟。攒素既森蔼,积翠亦葱芊。”这是作者在北湖观望所得之景。《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春江壮风涛,兰野茂荑英。”这是作者游蒜山时所览之景。还有《北使洛》:“阴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还至梁城作》:“木石扃幽闼,黍苗延高坟。”《始安郡还都与张湘洲登巴陵城楼作》:“清雾霁岳阳,曾晖薄兰澳”。
鲍照《行药至城东桥》:“蔓草延高隅,修杨夹广津。”《还都道中作》:“滕沙郁黄雾,翻浪扬白鸥。”《苦热行》:“汤泉发云潭,焦烟起石圻。”《甑月城西门解中》:“娥眉蔽珠栊,玉钩隔琐窗。”
这些就是“形似体”的经典实例,它们就像一幅幅高度逼真的写实山水画、风景画,作者用的是精雕细刻的工笔,而不是白描,它给观赏者带来的除了逼真,还有清新自然的艺术效果。就真实性而言,它特别注重的景物外形的高度一致,刘勰所谓的“如印之印泥”的效果,范温所谓的“如镜取形,灯取影”的效果。就自然清新的特点来说,一方面在于它侧重摄取自然界中花草树木、清风明月、山水白云作为描绘的主要对象;另一方面,在创作原则上,遵循的是“直寻”方法,从而收到不加雕削,而同乎天然的审美效果。这就是叶梦得所说的“形似之微妙者”:“古今论诗者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如‘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丽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妙,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霭霭春空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辞,如蓝田曰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石林诗话》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