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艺术学科的独立与艺术教育的发展

在当前的学科目录设计中，艺术学是文学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但是，艺术学科下面却有庞大的学科群，其规模已远远超过了文学。文学属下的诗歌、散文、小说、戏剧文学等，与艺术属下音乐、美术、舞蹈、艺术设计、影视艺术等相比，是完全不对称、不平行的两个领域。因此，有的学者建议，应将文学置于艺术学的门下，将艺术学上升为门类学科。但是，在我们的学科门类设计中，艺术学却厕身于文学门下，使得艺术学属下的各二级学科的专业特性不能得到突出和表现。毋庸置疑，文学这种艺术样式，曾经是有文字以来的主导艺术形式，文学中的诗性被认为是所有艺术门类的灵魂。但是，文学这种优势在二十世纪逐步丧失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这种趋势已经成为必然。取代文学成为艺术主要样式的是电子媒介的艺术，仅就七个艺术种类中的广播电视而言，它的受众面就远远超过了其他艺术，包括文学。广播电视作为艺术的规律是我们无法通过文学或文学类比所能了解的。由于对以电子为媒介的艺术，在本质、功能、特性上的认识模糊和认识误区，就导致了对广播电视的许多错误认识。拿对文学的要求来对待新的艺术样式，让人觉得勉强而迷惑，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由于对影视艺术的特征认识不清，导致了我国影视艺术对西方主要是美国影视艺术的追随与模仿，导致了这种艺术形式的民族化特征的消遁，似乎这种现代化的传媒只是科技化形式的产物，在紧追西洋趣味的歧途中导致了“娱乐至死”的势头有增无减，甚至出现了“将娱乐进行到底”、“为人民娱乐服务”的口号。

就家族关系而言，文学和其他艺术门类是兄弟，系出同门，但却互不隶属。在十八世纪，西方哲人主要是注意到了不同艺术的所共有的精神创造性质，将美和美的追求看成是艺术的共有本质；在十九世纪，以谢林、黑格尔为代表，主要是注意到了绘画、雕塑、舞蹈、音乐共同具有诗学的本质，即把艺术的“形而上”看成是诗性的。过去，人们过多地注意到了艺术的共同本质，却忽视了艺术不同类型的特殊本质。“媒介即信息”（麦克卢汉）、“媒介即认识论”（波兹曼）、“媒体即思维方式”的提法，让我们必须重视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差别。艺术门类中的各种艺术样式千差万别，需要进行深入的理论研究。但是，理论的滞后严重地影响了其他门类艺术的发展，而将这些艺术样式置于文学门类之下，更是模糊了不同艺术之间的界限。比如电视，如上所述，由于我们研究其特殊性、特殊规律不够，在实践中导致了电视功能的单一化———娱乐化，认为这就是它的艺术性体现和审美实现。

艺术不同学科门类也在发展着、壮大着。作为一门理论学科的艺术学，也在飞速发展，首先是自身学科的分化，比如，原来艺术学分化出了艺术发生学、艺术创作论、艺术类型学、艺术创作学、艺术批评学等，再次是艺术学与其他学科的交叉，产生如艺术市场学、艺术管理学、艺术教育学、艺术传播学、艺术法学、艺术人类学等。另外，艺术学众多的学科还有不同对象层次上的差别，如在哲学层次不断反省艺术学科性质的学科有艺术哲学、艺术美学、艺术文化学、艺术史哲学等，如在实践层次上、满足艺术发展需求的艺术教育学、艺术营销学等。与艺术学自身所拥有的庞大学科门类相配合，如音乐、美术、舞蹈、艺术设计、广播电视、电影等，所产生的学科内容的丰富性更是不胜枚举。艺术学专业理论基础课主要是美学的应用化和艺术学的分化。美学的应用化包括各种门类美学，如音乐美学、绘画美学、舞蹈美学、艺术设计美学、影视美学等。艺术学的分化，除了上面所述，还有艺术社会学、艺术心理学、艺术符号学、比较艺术学、艺术史学等等。虽然上述学科获得了建构的自觉，但是其发展水平还不容乐观，主要原因是：一、理论队伍不健全、人才形不成梯队、理论人才由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而流失严重。由于人才匮乏，导致艺术研究在宏观和微观二者的结合上还存在着相当多的问题。二、过分借重于文学理论，没有摆脱文学理论的框架，艺术门类的特性总结过于表象化。由于艺术学科的基础理论长期依赖于文学理论，导致了艺术理论的基础薄弱。过于薄弱的理论建设，导致了理论的先导作用不能发挥，使得艺术实践、艺术创作由于缺少理论指导、理性意识与自省意识而难以飞跃性发展，艺术大师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三、艺术的一般理论由于艺术门类众多、个别性突出、掌握不同艺术门类进行贯通体验的“通才”稀缺，导致艺术学一般理论的建设举步维艰，不能满足教学与学科发展的需求。

在实践中，艺术学科发展落后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人们主要把艺术理解为一种技能，把艺术教育理解为一种技能培训。长期以来，我国的艺术院校、艺术教育都以培养技能为主，这样，实际上就存在着艺术人才培养中的失衡现象，就是重视技巧轻视理论、重视师徒经验轻视普遍规律、重视技术素质轻视人文素质。这种局面已经成为艺术人才培养中的严重缺陷，直接影响了真正艺术人才的成长。为什么艺术类高校学科建设落后呢？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理论建设的落后、理论成果缺乏。我们的教学和创作有很多成就，为什么不能转化为理论成果、科研成果？我们的相当一批教师，包括教授，包括年轻的博士，还有以后将要加入我们艺术教育行列的大学生、研究生，片面推崇经验思维，在逻辑思维能力、科研意识、学术意识等方面远逊于其他专业的同学，理论创新的知识准备和自觉意识薄弱。因此，艺术类高校转型必须重视理论建设、首先是重视艺术专业基础理论教学和建设。为什么艺术大师没有出自我们的培育之手，为什么艺术技巧型人才难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皆因学生的综合素质、人文素质存在严重欠缺。处于技能培训性质的学科，上升到学理性的高度、普遍性层次来研究显得刻不容缓。这样，学科独立才能提到议事日程上来，艺术学作为学科建设的任务才能被提出来。当艺术学科还被文学学科统摄的时候，艺术的特殊规律不仅不能被完全揭示，而且，由于艺术学自动地放弃了“科学”高度的学科要求，长期停留在经验层次，放弃了理论思维，就事论事，出现了重技轻艺、重艺轻文的状况；同时，放弃了学科独立的艺术学，势必会导致艺术学科自身完整性的欠缺与发展的落后。

我国艺术教育存在着学科建设不完善、学历教育滞后、办学层次低水平徘徊的问题，其后果是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学历教育的水平越低，扩大后的艺术教育层次越低；学科发展的水平越低，近亲繁殖就越严重，人才凝聚、汇集的水平就越低；缺乏高层次的人才培养机构，迅速膨胀的艺术教育也培养不出高层次的艺术人才。

目前，我国艺术教育蓬勃发展，艺术人才培育依然不能满足社会的需求。扩大艺术教育规模，提高艺术教育的水平，增加艺术教育的投入，是重要的。同时，提升艺术学科定位以有利于艺术教育的发展也显得急迫而必要。

二、艺术学的自我发展与壮大

从另一个方面讲，艺术学科的独立又只能依赖于自我的发展与壮大。相比于其他学科，显然，我国艺术学的内容构成和学科完善还处于比较不发展、比较不完善阶段。

艺术学在蓬勃发展的艺术教育的大背景下受到重视，但这是外部的刺激因素。艺术学的发展还必须将外部因素变为内在因素，使艺术学真正成长起来。外部因素与内部因素，从来就是对立统一的。表面看来，艺术学存在结构性缺陷，人们需要补足它的构成，这是外部完整性的要求。实际上，艺术学在实践中，也自发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在普通艺术理论与特殊艺术门类之间，理论应该有指导实践的应用性。

一般艺术理论的艺术美学，并不能包办艺术门类美学，比如音乐美学、绘画美学、舞蹈美学、戏剧美学等。门类美学是艺术理论在指导艺术实践环节的具体化和应用化，对于艺术发展具有直接的价值。如王朝闻先生所说：“以各种艺术为研究对象的各门艺术美学，它们的存在价值决定于它们在学术领域中的地位和对实践的指导作用。”如果说艺术哲学、艺术美学在更高的层次上辨析、梳理艺术观念的历史演变问题，那么门类美学则扮演着说明、阐说艺术观念与特殊艺术技能（涉及到具体对象特殊媒介处理应用方法）的功能关系的角色。这种说明与研究，在课堂上应该具有示范性，在理论课的教学中应该和个案研究相结合。深入到具体艺术史的案例中，将某种技能当作是艺术观念的展开和实现，这将使艺术理论教学具有极大的实践性，将直接满足学生通过理论学习提高创作水平的目的，对学生实践中问题的解决具有启发性，进而改变理论课教学被动、滞后、沉闷的局面。如果理论课教学，即使像门类美学这样的学科都一直停留在纯粹说教的水平上，那么“言不及义”“索然寡味”的效果评价将不可避免。

也许，这对艺术理论的研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目前，我国艺术教育从业者的素质参差不齐，受教育的水平直接受制于当前我们的普遍艺术教育水平。这就形成了当前艺术教育中，技能教育“不可言说”，理论教育“疲于应付”，技能教育和理论教育不能结合的局面。改变观念，增加投入，改善理论课教师的劳动报酬，更新教学方式与方法，长期坚持等等，都是摆在我们面前可供采取与尝试的可行性方法。

门类理论与门类美学在普通艺术学和艺术实践之间的中介角色，在当前直接决定了艺术学科在实践中的命运。门类理论和门类美学产生于艺术学的学科分化，但是这种分化又与学科的整合有着密切关系。借助于观念层次“高视角”，可以使朱紫杂陈、头绪万端的纷乱现象得到澄明和秩序，这是理论学科的价值。借助于其他艺术门类，认识作为研究对象的这个门类，是比较艺术学的价值。事物总是处于一定的关系之中，在关系中有映衬、对比、反差、类似等联系。超越具体研究对象的艺术门类，是艺术学“通观”“俯视”艺术现象的必然要求。因此，在教育实践的艺术学科的教学，需要持续不断地解决好“出”与“入”的关系，使门类理论的中介性得到凸现。诚如美学前辈王朝闻先生所言：“艺术美学不只要掌握各门艺术的共性，而且要掌握各种艺术的个性。从实际看，特殊本质不能不也是一般本质，一般本质也就是特殊本质。体现了各种艺术的特殊本质的一般本质，对非艺术来说，它自身也是特殊的。侧重于感性的、情感和灵感的艺术思维，对侧重于理性、理智和推理的其他思维形态来说，它具有不一般的特殊性。所以说，如果没有特殊规律，也就没有一般规律。经验表明：即使是为了掌握艺术美学的一般规律，也必须掌握不同门类艺术美学的特殊规律。”①

艺术学的教学实践性并不是解决艺术学学科问题的全部条件和基础。艺术学学科的发展还需要借助于当代最新的哲学、美学成果，实现自我完善。毋庸讳言，西方当代艺术理论与美学的发展，可以为我们提供有益的借鉴，使我们的艺术学理论获得飞跃性的发展。与“跟着翻译走”不同，我们的艺术学应该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应该是服务于我们当代艺术实践的。“为我所用”，并不是实用主义的态度表现，而是“以我为主”的主体性要求。“食洋不化”，把“我”变成“非我”，这是学习西方、丧失自我主体性的可悲结局，更无从谈起什么“原创性”。在当今中西文化渗透水平、碰撞强度、激烈较量不断加深、加强、加剧的前提下，代写论文保持民族性的理论自觉，才能为世界文化的多元发展提供有益的、多样性的资源，获得创新民族的尊严与荣誉。尽管西方艺术学的成果丰硕，但是其局限性也是明显的。仅就西方现代美学而言，现代美学的危机产生于“概念的暴力”，它在概念上日益精致化、体系化，却和生活、人生、艺术创作愈走愈远。即便是美学越来越靠近哲学与哲学思辨，但是，如果哲学美学和人们的日常生活体验越来越远、越来越隔膜，美学越来越丧失现实关怀与终极关怀相统一的性质，不关注人的生活状态和现状，那么，美学就依然无法摆脱被边缘化的命运。美学能否走向新生，取决于它能否走下哲学的圣坛，和生活、艺术实践相结合，和丰富的人生体验相结合。和生活结合，就是美学的应用化。和艺术结合，美学就会日益走向对艺术创作的指导，日益走向从现代艺术中汲取美学发展的营养，不断充实自我完善自我。更重要的是，西方当代美学在其方法上的各执一端，其观念上的非审美依附，都是需要我们警醒和不断克服的。

自觉的学科建构意识，将是我们艺术学研究者在下一阶段努力的主要方向。使艺术学能够自立于学科门类之中，需要我们在实践、理论、发展水平等方面将艺术学建设推到一个新水平新高度，其中处理好宏观与微观、理论与实践、民族化与文化借鉴的关系，显得尤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