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海派文学兼有传统和现代的双重特性。海派文化继承了吴越文化的传统,同时又具有很鲜明的开放性与现代性。
海派文学则生动如实地展现了海派文化特有的内涵;海派文本中充满了浓郁的市井传统,但其日常生活和生存空间里却透露出现代商业社会的种种痕迹;海派文学在中国文学的艺术传统中吸收了灵感和营养,但在艺术表现领域更多地开始了现代性的探索,完成了对传统文学艺术的一项重要创新。
关键词:海派文学;海派文化;市民文学;艺术表现
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中,海派这一名称始自“京海论争”,从其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尴尬的境地。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对海派文学的研究也更多地是从政治、社会、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批评盖过赞扬,海派文学被有意无意地排斥、谴责。直到1980年代,才陆续有学者介入新的研究视野和研究方法,以开放、现代、宽容的姿态开始为海派文学正名,海派文学的价值与意义又被重新发掘出来。
“海派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流派,它是一种租界文学、洋场文学,是以特定的地域文化为依托的历史文化现象。”¨J一方面它离不开生长与滋养的历史土壤,传统文化必然会留下清晰的烙印;另一方面它少不了外来文明、西方文化的撞击砥砺和改造更新,现代与时尚成为其突出的精神特质。也正是因为如此,海派文学注定要兼有传统和现代的双重特性。
一、海派文学与海派文化地域文化与文学的关系密切,山川、气候等自然条件会对文学产生重大影响,历史沿革、风俗民情等人文因素更是紧密联结着人和文学。文化对文学不是单一的影响,而是一种综合性的、多层次的浸染和渗透。“一个地域的人们基于某种文化认同——种姓、方言、风土、产业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价值观和荣誉感,出于对地域文化共同体的历史求知欲,会有意识的运用一些手段来建构和描写传统。海派文学自然也和海派文化紧密相连,要研究海派文学,就必须要在研究海派文化的背景下,才能对其进行深入探寻。
从文化的源流与发展来看,传统的吴越文化是海派文化源头和根基,海派文化是吴越文化的延续与新生。吴越文化区包括江苏、浙江、上海以及安徽、江西的部分地区,是一种独具特色的东南沿海文化。吴越地区气候适宜、山明水秀、风光旖旎,恬静的景致之中尽显江南水乡之美,优越的自然条件孕育了淡泊、浪漫为主要特征的南方精神;吴越地区的人处世冲淡平和,他们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人生的种种挫折,而努力追求生活的优雅与情趣。一方水土涵养一方人文,曲径通幽的江南园林,精美雅致的苏绣,浪漫精致的生活,都是吴越精神的传统。同时,吴越地区的地理位置优越,四通八达、河网密布的水文化也养成了吴越人的开放精神,他们宽容大度,善于吸收外来文化。吴越文化常常开风气之先,最先接受外来文化并做出成就的大都是吴越地区人士。
从古至今,张旭、范仲淹、陆游、范成大、唐伯虎、王阳明、章太炎、徐志摩、鲁迅等文化名人在各个领域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他们的文化精神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也是浩然长存。昊越文化不拘于行,勇于开拓,在保留自己传统特色的同时,博采众长,不断地进行自我完善。吴越文化追求高层次的思想文化和艺术风格,到了近现代更是书法、绘画人才辈出,还相继产生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
上海居吴越之地,是近代以来形成的现代化都市,海禁大开之后迅速成为中国第一繁盛商埠。农村与都市交流、内地与沿海交流、中外交流使得上海的人口急剧增长,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经济中心被称为“东方的巴黎”。西方各国在上海大兴租界,十里洋场,高楼林立,一个色彩缤纷、浮华璀璨的都市大世界应运而生。文化是城市的生命,城市有了文化才有生命。开埠之后的上海就近复制了发达的外国文化模式,强化对传统文化的冲击,进一步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另外,由于租界享有特殊的治外法权,它又常常成为中国的一些革新者、叛逆者的避难所。所以当时的许多新文化新事物。
包括<新青年)和“左联”,都是首先从上海发展起来的。与此同时,城市的各种新兴文化娱乐设施也应时而兴。舞厅、咖啡馆、跑马厅、跑狗场纷至沓来,电影、话剧、歌剧、魔术、马术光怪陆离,无一不使人们大开眼界,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为文化和文学的发展繁荣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历史,都有其精神传承的文脉。
在百十年的时间里,上海雄踞大江和大海的交汇处,承接了吴越文化的传统并将其进一步发扬光大。在迈向国际航运中心、贸易中心、经济中心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海派文化。海派文化是吴越传统文化适应时代变迁,在近代变革创新的一种呈现。海派文化杂糅交融了吴越文化与西方文化,在西方现代文明和中国传统文明之间广采博纳。是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中西合壁的洋场文化。新中国成立以后。海派文化虽在特殊境遇中屡经波折,但其精神和理念仍得以顽强地传承和发展。所谓海派文化,绝非专指上海一地的文化。而应当被视为吴越文化在深厚历史积淀的基础上,发展到近现代的一种必然结果,它的影响力也远远超越了上海这一区域的范围。
海派文化具有海纳百川的开放精神,敢于打破成规,勇于突破生活已有的规范,顺应时代变迁并锐意革新。它以自己博大的胸襟和独特的方式,不但传承了漫长的历史文脉,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继承并创新了海派文化的精神。“海纳百川,兼容并蓄”成为海派文化的精髓,海派文化也因此而鲜活、形象、具体起来。在人们的心目中会有很多词汇来概括海派:开放、创新、时尚、重商、崇洋、活跃等等。虽然这些特点与当时的中国绝大多数城市有很大的脱节,被西方世界完全浸染,但在其根脉深处却流淌着中国文化、吴越文化的血液,清雅灵秀、柔润细腻的气息始终隐约穿梭其间。海派文化相对中国其他地方文化来说,是最乐于接受外来文化,与外来文化融合性最强的,具有很鲜明的开放性与现代性。海派文化既承接了吴越文化的传统,却又与之不尽相同:海派文化更强调重视个性、自由、独立,最具商业气息。海派文化是一种中国前工业文明条件下产生的都市文化,也是现代社会的文化。
商业化的都市与经济、生活密不可分,生存其间的人们更倾心于物质经济上的进取,他们远离政治伦理,以安稳平实的人生去换取经济的实惠。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文人的“京派”、“海派”之争以来,海派文学逐渐浮出水面,以诗歌、散文、小说等多种形式展现了海派韵味独特的地域文化和风俗人情。历经了几个历史时期的发展,海派文学生动如实地展现了海派文化特有的内涵,既弘扬了海派文化,又为海派文化的繁荣注入了新的活力。
二、海派文学与市民文学在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市民文学的地位并不重要,但带有浓厚市井意识的市民文学创作却源远流长,宋词、元曲中都可找寻到它的痕迹,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白话小说更是广泛抒写了市井百姓的悲欢离合。上海自近代开埠以来,逐渐形成一个非常有特点和自足性的市民社会,并在晚清小说和“五四”以后的现代小说中得到蔚为大观的丰富展现。市井意识作为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对海派文学所产生的影响不能低估,相对于中国古代文学与西方现代文学,它具有自身的独立性价值。海派小说继承了中国市民文学的市井传统,兼容西方现代文学的种种品格,从穆时英、刘呐鸥、施蛰存到徐舒、张爱玲、苏青等,作家们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情趣十足的市民生态图,海派文学也借此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价值非凡、意义深远的一章。
黑格尔曾说过:“在市民社会中,每个人都以自身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虚无。但是,如果他不同别人发生关系,他就不能达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为特殊的入达到目的的手段。但是特殊目的通过同他人的关系取得了普遍的形式,并且在满足他人福利的同时,满足自己。¨副海派作家也大多凭借市民社会规则而确定自己的生存,其职业特点、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乃至其人际交往,都带有明显的市民特征。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聚集在上海的一批知识分子,如张资平、施蛰存、刘呐鸥、穆时英等,他们不像京派作家那样营造一个理想化的乡土中国,以精英的傲然姿态俯瞰世间众生。而是兼容广大上海市民的趣味,深入上海亦新亦旧的城市生活深处,潜入了交错复杂的市民生活。细读海派小说文本,发现它l/-J同样充满了浓郁的市井意识,浮华、精明、实惠在海派小说中已经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海派作家也乐意以小市民的身份自居,远离与时代历史、国家民族相关的历史事件。关注生活本身的事实和常识,把日常生活作为独立的写作领域。他们抓住日常生活的最琐碎处加以耐心描绘,并且深入到这种生活的骨子里。在庸常的生活中发现生活本身的力量和乐趣。“每一日都是柴米油盐,勤勤恳恳地过着,没一点非分之想,猛然间一回头,却成了传奇,上海的传奇均是这样的.传奇中人度的也是平常日月,还须格外地将这日月夯得结实,才可有心力体力演绎变故。1海派作家们观察日常生活,细密传神描摹而出的日常世俗画面传递出代表这个城市精神的市民意识,而正是这种市民意识衍生了海派独特的世俗文化。
海派文学近商,同样也根植于市民社会。商品经济对文学艺术的影响,在中国并不自上海始,勇于开创、富于进取冒险精神的工商业文化和重商谋利的市民文化由来已久。上海开埠以前,苏州和扬州都是商业繁华之地,繁荣的商品经济必然要孕育出适应自己需要的文化来,当时的文学创作已经就有明显的商业文化气息。‘三言:》、‘二拍》里就多次提到手工业型的工业和商业的发达。故事中也有不少主人公就是因为经商而致富的。上海开埠以后,百业杂处,信息往来丰富,社会交往加强,上海经历了一个市场经济自然飞速发展的过程,完全成为一个商业化的大都市。上海之所以能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发展成一个国际性的大都市,就在于它商品经济的发达。商业活动频繁的同时,各地文化、域外文化不断传人。开放和兼容也使上海的商业文化日益呈现出多源性。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和地理条件,上海率先在西方的冲击下发生了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这种转型不仅体现在社会的总体结构上,商业活动几乎成了社会的主要部分,而且渗入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生存空间里。
海派文学和海派文化一脉相承,都是在商品经济的滋养下发展起来的。正是这种商品经济的繁荣培养出一个自由的市民阶级,而作家也就可以在满足这些市民的精神需要之中成为一个职业文人。海派作家生活、写作的地域环境是商业化气息最浓的大上海,所受的商业刺激自然会比其他城市的作家强,他们的文学理念和文学动机都有明显的商业性。海派人群多是职业性作家与编辑,他们的创作与文化生产有明显的养家糊口的动机。张资平由创作之日起十年之中,先后出版了十八部长篇小说,他的小说就好像工厂生产的产品,他自己却明确表示其高产创作的原因是“家室之累”;施蛰存集作家、学者、教授于一身,这样先锋性的作家也自称是在“讨生活”;苏青则是因为在家庭中没有收入没有地位,为了谋生而卖文.进而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教育、出版、文学、艺术都必须按照市场规律运行,海派文学与海派作家也无法逃避地被纳入到商业文化规则之中。海派文学的现代商业性特征就更加突出。越来越多的海派作家和评论家开始立足于非政治性的市民社会标准,承认经济属性对于人的合理价值和意义。杜衡在回答沈从文的批评时说:“在上海的文人不容易找至lJ[U业,??于是在上海的文人便急迫的要钱。这结果自然是多产,迅速的着书。列张爱玲也曾坦言道:“从小似乎我就很喜欢钱??因此。一学会‘拜金主义’这个名词,我就坚持我是拜金主义者。上海的繁荣经济既造就了海派文化又成就了海派作家。没有商品经济和城市经济的繁荣,没有市民阶层的文化需求,就没有中国的 海派文学,海派文学是与商业社会、城市市民的关系是最密切的一种文化现象。
三、海派文学与艺术表现文学是艺术,要讲究艺术性,就会有一个艺术表现的问题。在儒释道三家哲学和宗教体系的制约和影响之下,中国文学艺术有着独特的中国诗词形式、书画形式、戏曲形式,我们通过这些艺术形式的表现,能清晰地把握到中国民族文化的心理结构和风俗习尚。在早期的海派文学作品中,无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艺术形式都继续历史的传统,中国几千年的文学艺术习惯痕迹还比较明显。古典诗歌语言的凝练、声韵的和谐、节奏的鲜明和散文的讲究涵蕴、注重意境、追求形象等艺术手法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继承和发扬,传统小说中的叙事模式、章回体式的叙事结构依然继续符合人们的阅读需求和阅读期待。在这样的大背景中,海派作家可以详尽地讲故事、细致地刻画人物、尽情地营造氛围情调,在中国文学的艺术传统中寻找灵感和养份。
然而海派文学不同于其他地域文学之处,就在于它是一种近代产生的新的文学类型,相对于传统文学,海派文学已经不可避免地具有了现代性的创新点。“现代性广义地意味着成为现代,也就是适应现时及其无可置疑的‘新颖性’。”【71海派文学在文学审美意识、文学题材和主题、表现手法、写作技巧、文体和语言等方面都有许多大胆的尝试,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这部作品突破了传统市井小说的艺术表现手法,可以说是中国第一部具有现代性的小说。
作者以烟花女子这一特殊的群体为观照对象,描绘出她们生活中的风花雪月和悲欢离合,展示了中国古老宗法社会向现代工商社会转变的历史画面,用繁华和糜烂同体的模式描绘出都市文化的现代性。<海上花列传>的整体笔法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以若干独立单元联缀而成,但作者在艺术上有明确的追求,强调“穿插藏闪之法”,追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连续性效果,传统言情小说刻画人物时的痴男怨女悲情故事的模式被打破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人性之间的冲突成为重心,整部作品因此呈现出新颖而又独特的艺术韵味。
中国开始现代化的进程之后,紧随物质层面的变革,现代性在精神文化领域里也迅速地蔓延。海派文学秉持开放的接受心理,在传统文学和现代文学之间呈现全新的姿态,开拓出更加宽广、更为深层的审美境界,在艺术表现领域开始了现代性的探索。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新感觉派充当了前卫和先锋的探索者,弗洛伊德主义、欧美心理分析和意识流小说、日本新感觉派对其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传统文学的刻画典型环境和塑造典型人物被弱化,故事情节也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人物心理感觉的变幻和意识的绵延。新感觉派作家善于捕捉人物微妙的心理波动,借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从无意识和性欲本能的角度剖析人物、对人物的行为进行深层的心理学解释。他们运用现代手法成熟、自如,并不是简单地比古代小说多了一些心理描写、倒装叙述和第一人称的叙事方法,而是在一种更高的层次上实现了一次文体的创新,打破了现实时空的界限,实现了现实与幻觉、过去与未来的叠合交融。
新感觉派小说常采用散点透视的方式来结构小说,传统纵向连缀的文本形式此时更多地呈现为横向组合的形态,传统小说的顺序性、情节性被颠覆了,叙事结构完全是开放式的。新感觉M/J,说的语言形式也十分现代,字里行间流淌出浓稠的色彩,句式独特、修辞新奇,其打破语法常规、别出心裁的组合方式和新颖的技巧既令人耳目一新,又产生了不俗的文学效应。在新感觉派的推动之下,现代小说的表现手段和技巧得到丰富,故事演绎的过程中,时间交叉、空间跳跃,现代生活场景随着作家意识的流动而任意组接起来。海派文学构筑了色彩斑驳的主观世界,收到了传统艺术表现所难以企及的艺术效果,中国文学也由此拉近了与世界现代文学的距离。
正如施蛰存晚年在《关于“现代派”一席谈>中所说,他们“把心理分析、意识流、蒙太奇等各种新兴的创作方法,纳入了现实主义的轨道”。
海派作家在中西文化的剧烈碰撞和逐渐交融中孕育.完全是现代都市之下的产物,从新感觉派开始,传统市民文化更加明显地向现代都市文化转型。海派作家群是自由宽泛的聚合,他们没有必须共同遵守的规则,但其文学倾向却同样受到都市现代生活方式的支撑。海派作家不追忆过去。他们描写当下,吸取西方意识流手法,借鉴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段,描写都市里正呈现的生活。他们用有色彩的象征、动态的结构、时空叠合交错的表现方式,来反映都市的繁华和喧哗,极大的渲染了现代生活的漂浮性、不可捉摸性。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们“愈来愈发现他们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样一个矛盾的境遇:一方面是物质资料的高度繁荣,另一方面却是传统的价值观念及道德风尚的日趋衰落。随着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人的自身价值丧失得愈来愈快。人们在精神领域中感受到他们所赖以生存的世界已蜕变成了万物枯死,毫无生机的死寂的‘荒原’,成了蛮横无理、寂寞冷酷的荒诞‘城堡’。州引海派文学在快速的节奏中,展示上海这个半封建、半殖民地大都会的畸型和病态,描写现代都市生活的病态世相和病态人格.捕捉市民的复杂心态,对人物进行潜意识开掘和心理分析。完成了对传统文学艺术的一项重要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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