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8O年代中期新时期文坛就开始生长无聊者形象。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中的李鸣整天躺在被窝里,徐星《无主题变奏》中的我整日东张西望,无所事事,而朱文小说如《我爱美元》、《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等更是无聊人游走的乐园。刘益善的《他有什么病?)闾中的三子高考落榜后,患上了无兴趣病,无兴趣病患者浑身乏力,整天昏昏欲睡,对工作和学习等任何事情都无兴趣或感到厌倦,它像艾滋病一样,迄今尚无有效的方法和药物阻止其流行和发展。
许海维的《中国病人》讲述了钟有成混乱无聊的生活。他与朋友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无所事事。他的名字是“终于有成”的谐音。他写诗、写小说、写歌,外表玩世不恭,内心渴望成功,他写的一首叫做《中国病人》的歌完美地概括了以他为代表的病人形象:
“我不想上班/上班我觉得很累/不上班我也照样憔悴/我不想结婚/结婚我认为太荒废/不结婚也一样没滋没味∥我病了/我需要一点点安慰∥我不想活着/活着我感到很疲惫/不活着我觉得也不对∥我不想死去/死去我认为很赔/不死去也一样白受疲累∥我病了/我需要一点点麻醉∥病了病了病了/没钱活着很亏/有钱是一种罪/我的心是美国的/我的大脑是日本的/我的人是中国的/我四肢不全我面目全非∥哦/我四肢不全我面目全非”
小说中所传达出来的无聊感和无意义感也是一种现代性产物。吉登斯说:“在晚期现代性的背景下,个人的无意义感,即那种觉得生活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的感受,成为根本性的心理问题。”与现代性社会折磨现代人的无聊感和意义丧失感截然不同的是前现代社会里在神圣性文化崇拜下的心灵充盈感。无论是儒家学说统治的古代中国社会,还是信奉红色革命的时期,都是无聊感之足迹难以追寻的历史时期。
洛艺嘉的《中国病人》中的主人公几乎都是病人形象。富理想是一个雷锋式的人物。他富于理想,认真执着,富有正义感和良知,敢于面对现实中的黑暗和缺陷。然而这样理想的好人却被视为可笑可怕的病人。小说揭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雷锋式的好人富理想在现代社会里竟然被认为是一个病人:
“他那样的人就是有病。现在这个社会跟以前不同了,大家都没原则地帮别人,真个社会就乱套了。雷锋受了今天的教育,还会是以前那样子吗?也会不讲效益?”
小说的结尾可谓点睛之笔。乔红楚陪同剐从安定医院解放出来的富理想买的报纸上赫然写着美国著名精神科医生詹姆士霍克博士经过数年的研究发现了一种新的精神病,他为这种病命名为“自我保护意识丧失症”。按照这项成果核查富理想,他也是精神病人。他痴迷偏执,不爱金钱,维护正义,富有理想,坚持信念等。好人等于精神病人——这是多么可怕的结论。
《中国病人》中的病人形象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现代社会认同危机和信仰危机的发生。所谓信仰危机,是“人类文化生活理想与经济现实生活之间的紧张和冲突。”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认同危机和信仰危机在很大意义上来源于经济理性的挤压。经济理性是市场经济的主导理性和基本原则,而市场经济又是现代性的重要内涵。追根溯源,信仰危机最终与现代性联系起来。这种联系可以用一个公式来表示:
现代性——市场经济——经济理性——信仰危机和认同危机——社会病态——病人涌现
按照这个逻辑推导,现代性是“病人”产生的罪魁祸首。我们分析一下这个公式。首先,市场经济是现代性的重要组成元素。因为“现代性至少包含四种基本元素或基本方面,即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科学理性和以现代进步主义为基本价值取向的历史目的论和文化价值观。”而市场经济的后果之一就是经济理性。所谓经济理性,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技术实用理性,其核心是:以最小化的经济成本或代价赢得最大化的经济收益或经济效率。”经济理性是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则,也是人类文明进程的产物和标志,但是其负面效应也很明显。“作为人类理性之一部分的经济理性已然被泛化为人类理性本身,成为现代社会用以忖度一切的终极圭臬:随之,经济理性的观念也不断渗透和侵入人类日常生活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层面,成为左右现代人判断、选择和决定一切事情的基本依据甚或惟一依据:最终,人类文化价值生活的可能性空间被大大压缩和挤占,现实或物化了的实在被理想化,而理想和精神(心灵)则被现实化和物利化。”结果,“经济理性的泛化和市场经济的宰制性影响,导致了现代人道德理性的严重弱化,并最终导致现代人道义感的衰退。”这正是信仰危机产生的重要原因。
《中国病人》的故事背景是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小说围绕生产销售明朝流传下来的抗抑郁症药物而展开故事。该药有副作用,服用之后导致性亢奋。但林宽却不顾病人死活,只以金钱和实利作为人生目标。余小卉是一个可怕的利益抓取者,为了利益她不惜坑蒙拐骗,丑态百出。《中国病人》所揭示的正是市场经济背景下经济理性对共同信仰的挤压导致的道义危机和社会病态。最显明的例子是富理想这个富有理想和道义的理想人物却被公认为“病人”。可见经济理性对社会道义和价值信念挤压的深刻。富理想之所以被认为病人,是因为他的言行不合乎以经济理性为主导的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市场既不相信过去,也不相信未来。它只相信当下的现实结果和实际利益。这种经济生活规则原本就与超现实的文化理想或价值信仰有着天然的内在紧张。如果失去必要的文化和道德约束,任由经济理性无限扩张,甚至将人类生活世界的一切都市场化、经济理性化。那么,人类的文化危机和信仰危机就会成为现代社会和现代人不言而喻的命运。”这也是《中国病人》揭示和深思的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