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的诗学观深受基督教影响,“对生死、灵肉的看法,从他早期重视灵魂轻视躯壳,到后来逐渐追求灵肉和谐,可以说明显影响到他对诗歌的看法”。闻一多从基督教教义中获得灵感,“把诗分为灵肉二者:灵是‘全体艺术之物’,肉是‘工具’,从而提出讲究“三美”的现代格律理论。基督徒的生死观也影响闻一多的创作,基督徒认为人的肉体死了,灵魂可以升入天堂,在这个意义上“死人可以复活”,所以死并不可怕,是新生的准备。闻一多就以歌颂死亡,表达对新生的一种肯定。闻一多认为“20世纪是死的世界,但这死是预言更生的死”,他直面死亡,肯定生命的高尚意蕴,认为“死亡的可能性中也还有一种更深的意义”。后期诗作中的“死亡”意象尤其体现了诗人直面现实的求真精神和理性反思的色彩,不仅对人本身而且对传统重新过滤体验。
虽然闻一多对于基督教的认识和态度有所变化,但所受基督教的影响不但没有完全消失,反而融入他的政治思想和社会思想之中,和爱国主义及民主主义合在一起,对他的生活和创作发生作用。闻一多对基督教精神的理解,是以“爱”为出发点,回归到“生的意志”,这个过程反映了他对于宗教与文化及国民精神之间的密切关系的认识。不过,闻一多与普通基督教徒有很大不同:首先,他不是渴望尘世肉体向灵魂神性的飞升,达到一种个人的灵修,而是将唤醒的灵魂神性找回到尘境肉体中来,达到一种神性的人格,这是闻一多宗教意识的独持与崇高之处。其次,他获得一种灵魂——神性并非是在祟拜、皈依、祈祷之中,而是在一种艺术氛围与诗境中。他说:“现在的生活时时刻刻把我从诗境拉到尘境来。我看诗的时候.可以认定上帝——全人类之父,无论我到何处,总与我同在。”
海子是在个人极度孤独苦闷的情况下寻找宗教的。“宗教发生心理学认为,个体处于极端孤独无助、急需寻找心理支撑与支持时最易产生宗教的需求。”海子是孤独和痛苦的。他有诗歌理想,但却少有同盟者。海子坦露自己向往的诗歌图景是:“它不仅是抒情诗篇的天空,苦难艺术家的天空,也是歌巫和武人,老祖母和死婴的天空,更是民族集体行动的天空。因此,我的天空往往是血腥的大地。”但很可惜,海子的这一理想却得到现实无情地抨击。海子的好朋友西川在《死亡后记》说:“尽管我们几个朋友早就认识到了海子的才华和作品的价值,但事实上1989年以前大部分青年诗人对海子的诗歌持保留态度。”西川还指出诗人AB批评海子的诗歌“水份太大”,北京一个诗歌组织“幸存者”聚会时有诗人EFG和HI对海予的长诗大加指责,认为他写长诗是犯了一个时代性的错误,并且把他的诗贬得一无是处。这对海子来说不能不说是极大的悲哀和孤寂。正是在这悲哀和孤寂中,海子寻找宗教来拯救自己,拯救人性。
海德格尔认为:“唯有真正的诗人在思考着生存的本质,思考着生存的意义。……唯有真正的诗人才可能不计世俗的功利得失而把思考的意向超越现象界的纷纭表象而去思索时间,思索死亡,思索存在,思索人类的出路。”海子是真正的诗人,不只思考个体的痛苦,更有着对时代文化内涵的深深忧虑。海子敏感地感受到了被刘小枫称为“逍遥”的汉文化生态的一面,海子尖锐地痛斥:“我恨东方诗人的文人气质。他们苍白孱弱,自以为是。他们隐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们把一切都变成趣味。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比如说,陶渊明和梭罗同时归隐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罗却要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这就是我的诗歌的理想,应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这是中国诗歌的自新之路。”"海子对时代文化内涵和精神品质“进行了犀利、深刻地揭示:‘动物般的恐惧充塞着我们的诗歌……/没有丝毫的宽恕和温情’(《秋》);‘我们缺少成斗的盐,盛放盐的金斗、头颅、角和鹰。正如海德格尔说的,现在上帝缺席了,已“不再有上帝显明而确实地把人和物聚集在他周围”,“神性之光辉也已经在世界历史中黯然熄灭”,世界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滑向了“深渊”。他将这一现象称为世界黑夜的“贫困时代”,人类的贫困正达夜半,“以至于他不再能察觉到上帝之缺席本身了”。而“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的踪迹”ll。海子也同样极力陈说了神性缺失,诸神隐遁之后所加添给世界和人类精神的黑暗:“教堂远了。只剩下酒馆、公共厕所、澡堂子。诸神撤离了这座城池。”“诸神之夜何其黑暗啊!诸神的行程实在太遥远了!”(《土地》第二章)“‘一只羔羊在天空下站立,他就是受难的你’……/——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你有惟一的牧羊人孤单一人任风吹拂/丰寸镇已是茫茫黄昏死亡已经来临”(《土地》第二章),伴随着牧羊人的孤单和上帝之死,人类正滑向死亡之境。海子忧心忡忡地询问:“谁是和谐?谁是映照万物的阴暗的镜子?/_准是衡量万物是非的准绳?”(《太阳?诗剧》)这痛苦的追问表明,海子在挣扎,在向上帝求助的同时表现出了迷茫。
可以说海子是在这种痛苦迷茫中走向死亡的。余虹在论及海子时说:“海子的大诗似起于对‘人’或‘我自己’的失望或绝望,这一绝望使海子对人性的自我拯救表示坚决的怀疑而在人性的边缘于神性照面。”悔子在精神信念上由早前一个“徘徊在泛宗教的路途上”的“泛神论者”步向了他倾其一生为之追寻的终极真理——“太阳”一神,由“众神”归向了上帝。在他离世前的诗篇中就反复写到“上帝”、“光明”、“黎明”、“曙光”、“粮食”,离世前他在身边还带着一‘本《新约全书》。
应该说,两个人对基督的接受目的是不同的:闻一多主要从实用出发,提高阁民性;海子更形而上一些,追求精神的超越。闻一‘多更看重基督的救赎精神。海子除了救赎外更看重上帝的创造性,希望如上帝造人一一样创造诗歌,创造一种人类精神,剧时在创造过程中使诗人个性完整。海予是把死看成是生的准备,是凤凰涅檗,他以自杀的方式靠近上帝。他要寻找人类的精神实体。基督教发现人的神性一面,但忽视了人的人性面。后来的启蒙主义者,强调人的人性,又忽视了人的神性。后来者则在反思怎样使人性与神性合一。闻~多生活的年代受五四影响,强调理性、科学。所以闻一多离开了基督教。海子生活的年代,正是文坛呼唤人性年代,所以反崇高、反理性。海子高于同时代人的地方,则在追求人神的合一。以前许多研究者只发现了他追求神性的一面,忽视了人神合一面。从闻一多到海子的基督接受史,实则是基督教接受史的一个缩影。
闻一多怀疑、动摇,最后离开;海子以自杀的方式进~步走近。无论离开还是走近,但基督教对他们的影响都是不可忽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