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朴的《梧桐雨》藉李、杨爱情悲剧的演绎,融入了家国沦亡的切肤之痛,揭示了人类的自然情欲与社会机制、道德规范之间尖锐的对峙。这种对峙对处于特殊位置的个体施加无形的压力,造成情爱与理智取舍上的脆弱和无奈,并最终导致人格的扭曲和个性的丧失,酿成盛衰无常、命运难料的失落感和幻灭感。
(安禄山引众将上,云)……我今只以讨贼为名,起兵到长安,抢了贵妃,夺了唐朝天下,才是我平生愿足。(诗云)统精兵直指潼关,料唐家无计遮拦;单要抢贵妃一个,非专为锦绣江山。(第二折)
白朴公然将杨妃“污乱事”堂而皇之地写进剧本,不免让那些“爱护”其“名节”的性理之士大为尴尬,认为白氏此举有亏于名教,玷污了杨氏的“清白”,也损害了作品的健康主题。当然,出现在《梧》剧中的杨妃“秽迹”,也给那些善于以冷峻的批判眼光审视古典文学作品的论者找到了口实,或以此为论据首肯《梧》剧“揭露统治阶级的荒淫腐朽、抨击唐明皇重色误国”的“批判性”主题,或指责白朴“兜售女人祸水的陈腐观念”、“损害了作品进步的思想性”。倘撇开已被用滥了的机械板滞的思维模式,从元代社会心理的实际出发,冷静客观地对待出现在《梧》剧中的种种“秽事”,我们就会发现,白朴及其他被战乱和强权推到市井青楼之间的通俗文艺家,常常表现出与纲常伦理观念公开对峙的思想行为方式,其审美情趣也与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观大相迥异。处身于传统文化解体、市民意识高涨的都市之中,作为整体上“垮掉的一代”的落魄文士既亲身感受到吏治毁败、权钱肆虐、道德沦丧所造成的信仰破灭、人格扭曲的忧伤,体验到科举废止、求进无门的失落和无奈,同时也在寄身其间的勾栏瓦舍之中领略到在粗犷朴野的蒙元文化濡染下骀荡无羁的享乐情趣,培植起与传统人格模式截然对立的贵己重身、佻达自适的生活态度。表现在行为方式上,元初市井文人大多蔑弃礼法,否定现存秩序、粪土富贵荣禄,追求感官刺激,不自检束而放浪纵恣。与关汉卿公开宣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不伏老])毫无二致,白朴也无所顾忌地向世人告白:“少年枕上欢,杯中酒好天良夜,休辜负了锦堂风月。”([双调?乔木查]《对景》)其套曲[中吕?阳春曲]《题情》所宣泄的男女爱欲更足以让冬烘先生们摇头咋舌:
从来好事天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弥娘催逼紧拘钳,越间阻越情恢。
笑将红袖遮红烛,不放才郎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止不过迭应举,及第待何如?
百忙里铰甚鞋儿样,寂寞罗帏冷串香,向前搂定可憎娘。止不过赶嫁妆,误了又何妨?这种看似玩世不恭、倜傥风流的行为方式,恰恰以超越伦常规范的极端方式,体现着不甘沉沦的一代文士对主体生命的珍视,对人生自由境界的执着追求。明乎此,就不难理解《梧桐雨》中何以将唐明皇的“乱伦”、杨贵妃的“私情”公之于世,且作者对此不惟毫无谴责之意,倒有几分赞赏之情。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认为:白朴的《梧桐雨》无意于把李、杨之间生生死死的爱恋提升到贞洁淳正、以礼节情、矢志不二的伦理高度,而是借助君妃之间不无畸形变态质素但却强烈持久的情爱追求,验证着男女性爱所具有的超越伦常道德准则的巨大内驱力;从两情缱绻的长生殿盟誓——愿“世世永为夫妇”——到杨妃香消玉殒,唐明皇空对着梧桐夜雨“泪染龙袍”,不仅以典型化的手法阐释了由人类本能性欲升华而来的爱情所蕴涵的超越生死轮回的永恒魅力,也令人感伤地解读了包括帝、妃在内的芸芸众生无法支配自身命运的人生悲剧旨归。
《梧桐雨》的悲剧意蕴是从社会、心理两个相互承接渗透的层面上逐次展开的。二者上下勾连的关捩点是第二折的沉香亭闻变。从戏剧冲突的角度审视,经由楔子到第二折,主要表现的是作为拥有无上权力的唐明皇个人的意愿与伦理现实之间的潜在冲突。安禄山失机当斩,惟因其“语言利便”,善于逢迎,明皇轻易地赦其无罪,转而又因其深得杨妃欢心、认作义子,轻率地加其为平章政事(后因杨国忠反对另授渔阳节度使);杨氏本为亲子寿王妃,只因其“绝类嫦娥”,他可以不顾伦常,“取入宫中,策为贵妃”,又为投杨妃所好,加其族兄杨国忠为丞相,三姊妹皆封做国夫人。七夕乞巧之夜,明皇“朝纲倦整”、“滥醉华清”,“一心只想着贵妃”,贪恋着“太真妃倾国倾城”之貌,专注于美人“一个晕庞儿画不就”、“一声声似柳外莺”(第一折[天下乐])的声容体态;月下殿前,一对儿恩爱缠绵的情侣以金钗、钿盒为凭证“悄声儿海誓山盟”:“愿世世姻缘注定:在天呵做鸳鸯常比并,在地呵做连理枝生。”(同上[赚煞尾])沉浸在由最高权力和膨胀的情欲交汇而成的爱河之中,唐明皇绝不会意识到他的“乱伦”纵欲、姑息养奸正在酿造一场陷社稷与情爱于绝境的巨大灾难。“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居易《长恨歌》)正当他目乱神迷地欣赏杨妃醉舞霓裳之际,突然传来安禄山造反、攻破潼关、兵临长安的凶信,满朝文武顿时慌做一团。正所谓祸从天降,乐极悲生,风流天子将情爱凌驾于政治之上的荒唐之举所构成的本能情欲与角色责任之间的尖锐冲突终于全面激化了。本为纲常伦理最高体现者的唐明皇,倒受到权臣李林甫的恶意指责:“陛下,只因女宠盛,谗夫昌,惹起刀兵来了。”贼兵压境,国难当头,百官卿相闻风丧胆,居然无一人建策退敌,只知怂恿君王弃城避兵,真让玄宗莫可奈何:“你文武两班,空列些乌靴象简,金紫罗裥,内中没个英雄汉,扫荡尘寰!”(第二折[满庭芳])
如果说“闻变”之前的戏剧冲突主要表现在情感与现实两相对峙的社会层面上,那么,以马嵬逼驾为关榫,戏剧冲突则逐渐由社会层面引向了心理层面,表现为主人公践诺爱情誓言的主观愿望与权倾势落、无法主宰自身命运的情感意志冲突。俗语云:“哀莫大于心死”,但《梧桐雨》却以戏剧主人公“心死”而情不灭的生死苦恋,向世人昭示着爱情高于生命的永恒哲理。奔蜀道上,沿途百姓拦驾陈情,请求让太子留下统兵破贼,玄宗不假思索,便将传国玉玺交付皇儿,说是“剿除了贼徒,救了国家,更避甚称孤道寡。”(第三折(沉醉东风])不承想刚失“传国宝”,其君主的权威立刻发生动摇,御林军首领陈玄礼义清君侧为名,向明皇发难,请诛杨国忠“以谢天下”,他只好随其所欲。一波未平,狂澜又起。六军依然把明皇围个水泄不通,玄宗突然意识到“兵权在手,主弱臣强”,“吃紧的军随印转,将令威严”,不由得“战钦钦遍体寒毛乍”([拨不断])。他也许已预料到的更大灾难终于降临了:众军强逼交出杨妃,“割恩正法”。他虽然一再争辩贵妃“无罪过颇贤达”,恳求“看寡人也合饶过他”(同上[搅筝琶]),但高力士的一番话提醒了他:“将士安,则陛下安矣。”尽管杨妃苦苦求告,他已是无力回天:“妃子,不济事了!六军心变,寡人不能自保。”原本是可以随意支配他人生死荣辱的最高统治者,这会儿却成了仰人鼻息的可怜虫。匍匐埃尘的宠妃连声呼号:“陛下,怎生救妾一救!”他却爱莫能助,听任哗变的士兵把杨妃“横拖在马嵬坡下”,“碜磕磕马蹄儿脸上踏”。这是何等惨烈的爱的悲剧!这又是何等痛切的卑琐和无奈——“问咱,可怜见唐朝天下!”([太平令])
整个第四折,可说是“不得已的官家”痛失爱妃之后忧郁沉重的人生悲剧体验。全折二十三支曲子,几乎全是唐明皇愁苦郁结的心理感受的显性外化,从头到尾弥漫着感伤、失落、怅惘的悲剧气氛。白朴充分发挥其精于化用古典诗词营造悲剧氛围之特长,调动大量足以呈示主人公隐微心绪的意象,借用想象、联想、通感、移情等多种艺术手法,编织成一曲曲情景交融的剧曲,如泣如诉地宣泄主人公怀旧、伤逝、相思、愧悔、孤独、怨怅等等忧怨缠绵的情结。叛乱平息,明皇回京,让位于太子,退居西宫,整日面对杨妃“真容”,“把太真妃放声高叫,叫不应,雨泪嚎眺”:纵然是宫廷画师“快染能描”,却“画不出沉香亭畔回鸾舞,花萼楼前上马娇,一段妖娆”([滚绣球]);常记得“七夕会长生殿乞巧,誓愿学连理枝比翼鸟,谁想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倘秀才])“寡人有心待盖一座杨妃庙,争奈无权柄谢位辞朝。”([呆骨朵])恍惚之间,贵妃娘娘飘然而至,邀明皇到长生殿赴宴,往日的繁华和浓情转瞬之间又重新回到了面前——不料窗外敲打梧桐败叶的潇潇夜雨惊散了一场迷梦,眼前只有高墙冷阶、孤灯残枕,耳边唯闻凄风酷雨、宫漏寒蛩。[滚绣球]一曲极尽其幽思、伤逝、追悔、怨怅的痛楚心境:“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沉香亭那一朝,按霓裳,舞六幺,红牙助击成腔调,乱宫商闹闹炒炒。是兀那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辏着,暗地量度。”以下数支曲子,以情会景,铺陈渲染,淋漓尽致地宣泄了一代落难帝王(当然也包括生逢乱世的剧作家)无法排遣的繁华消歇、良辰难再、盛衰无常的哀伤怨怼,正所谓“斟量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黄钟煞])。
联系作者的身世经历和弥漫在他词曲作品中的人世沧桑之叹,我们不能否认剧作家在编撰李、杨爱情悲剧的过程中,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家国沦亡的切肤之痛,但更为显明的是借助这桩演说不尽的帝妃爱恋悲剧,倾诉了掩抑沉重的荣枯难料、人生命运难以自主的悲剧体验。这种由兴亡无定、盛世难逢的感伤情绪汇聚而成的人生失落感和幻灭感,在元代初期沉沦下僚的知识分子中间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因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逮至近代,有着与白朴相同体验的王国维读至此剧,亦别有深衷地赞誉“白仁甫《秋夜梧桐》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