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疼痛与抚摸》通过水家三代四个女人的乱伦与性爱遭遇书写了一部女性家族史。女性在这里充当了拯救者与"圣母"的角色。男性再次被放逐,甚至遭到彻底的阉割。这样的两性观定位本身就令人质疑。男女两性最终只能和谐地共建人类的文明史。
同样,对于水月来说,也正是李洪恩让他感觉到了生命意识的真正觉醒。丈夫郭满德完全是一个奴才式的性无能者,作家从女性角度切入,对这个人物给予最无情、最彻底的讽刺与嘲弄。在与水月相亲时,郭满德把水月摔到床上,一如生命洪流般地企图强暴水月,使水月"眩晕"、"激动",但这完全是假象,他并不是出于生命的冲动而激发的一种性行为,而是一种实用性的、目的性极强的社会行为。当他发现李洪恩与水月的奸情时,一度英雄主义高昂,表现出某种血性,但随之勇气瓦解、屈服,居然还为李洪恩守门,事后又去找李洪恩认错,以求安稳地做他的采购员与接线员。至此,又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地被阉割了,他成了一对骨头与肉堆积在一起的一个动的"物",没有任何生命的原力与血性。
由此看来,水家三代三个女人的原始母性无一例外地、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她们情人身上以救赎的方式得到了展现。作家似乎要告诉一个真理:女人是伟大的。然而,在为她们的母性姿态与拯救者角色定位时,作为女人,她们自身也从中获得了生命意识的自觉与觉醒。作家从这个角度把"性"引入叙事机制,"性"被当作生命形式的一种原始见证。第二代的另一个女人--水莲就是在"痛并快乐着"的体验中,达到了"性"与"情"的和谐统一,实现了自己生命本体的快乐与自由。
水莲不同于姐姐水草,她嫁给了忠厚、质朴、老实的李和平。两人过着平静从容的生活,但这种本分却让自小鄙视母亲水秀、怨恨姐姐水草、性格乖戾的水莲感到压抑。于是,在她的躁动不安中,土匪牛老二出现了。虽然牛老二采取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方式,但恰恰是这种不寻常的行为刺激了她的生命意识的复苏。在牛老二身上,作家同样传达了他的"弑父"倾向。牛老二得到水莲的方式是特殊的,他本身是土匪,却没有表现出土匪的霸气与蛮气,他借助手中的"枪"这一外在暴力形式对水莲实行了性的暴力性占有。得到水莲后,他"满眼热泪","像一个乖乖的孩子",他的"真诚与温柔"一方面显示了男性强悍的表面下软弱的本质,更重要的是,他的表现使女人的母性与拯救者姿态再次合二为一。正如王富仁在谈到这部作品时所说的,"渴望强奸"实际上是"渴望一种生命的、本能的力量达到一定的强度"来冲破禁忌。所以"在……内心保留着性禁忌的时候,'希望强奸'就成了实现自己的性要求、实现两性结合的过程中自然发生的一种心理。"这种心理到了水莲身上就变成了渴求快乐与原罪意识的矛盾冲突,这种内心的煎熬与痛苦终于导致并加速了她的最终死亡。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作品在写到水秀与族长、水草与曲书仙"乱伦"时,曾出现了两个相似的心理场景:水秀"心里忽然慌乱如生长出一大把荒草",水草"心里乱乱的,如长出一丛疯草"。这两处描写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意象--草。我想,所谓的"荒草"与"疯草"或许正是水家女人们在乱伦之时所产生的人生罪恶感与生存耻辱感的最真切的投射。而水莲虽不存"乱伦"成分,但她同样对自己的丈夫有道德负疚感,以至于后来自然就会产生李和平病态的施虐以及水莲在病态的受虐行为中产生的"快感"。
刘慧英在评价这部作品时这样说:"作者通过水家三代四位女性的性爱遭遇演绎了这样一个主题:女人始终渴望和追寻的是一种被强有力的男人所征服和占有的性爱。""这是一种再典型不过的阳具中心传统观念的反映,是男权中心话语的一种建构。" ②评论家徐坤也说过:"渴望强奸情结--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男权逻辑,是他们于历史冥想和臆想当中的单向文化设置。"③如果说这一情结是由男权文化强加给女性的话,那么在张宇的作品中,作家在让男人们帮助或陪衬女人们成长、觉醒之后却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历史舞台,即使像李洪恩--书中塑造的唯一一个让人看到希望的男性,最终也"不体面"地死去,而且死前是靠女人作铺垫或将之拯救。这本身就是男性对女性的一种"超值"想象。也有评论家认为,女性解放要靠女性意识觉醒,首先是自己要解放自己。但是正如王绯所说:"在我们目前的社会条件下,妇女无法承担太多的人生角色,无力独自一人应付繁重驳杂的生活压力,传统习俗和物质条件的限制也使当代中国妇女难以享有西方独身主义者的精神与自由。"④对此,女作家张辛欣也早有见地:"我们在感情生活里,从本质上永远不可能完全'独立',永远渴望和要求一个归宿。"⑤因此,完全靠女性独自标举"女权主义"或"女性主义"旗帜,恐怕很不现实。女性要完全摆脱男性建构清一色的"方舟",更加只能是传说中的乌托邦。男女两性或许本就是"双性同体",一部人类史从来就是男人与女人互相支撑的历史,不应该存在什么"阉割"与"拯救",征服与被征服的命题。唯其如此,男性对女性的想象才能更加趋向合理,女性与男性的相互依托才能更加趋向和谐。我想,这也许是《疼痛与抚摸》的两性观给我们最有价值的启示!
注释:
①孟悦、戴锦华: 《浮出历史地表》 河南人民出版社第3页。
②刘慧英:《男权话语对女性形象的侵犯与强暴》,《文学自由谈》,2000年第6期。
③徐坤:《双凋夜行船--九十年代的女性写作》山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 第184--185页。
④王绯:《女性与阅读期待》 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
⑤张辛欣:《最后的停泊地》 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