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诗的国度，汉诗英译在弘扬民族文化和翻译研究等方面的重大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把汉诗译为英文之后，译者所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表现原诗的意境。
我们都知道，诗歌的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结合比其它文学样式更加紧密，有些诗歌甚至把诗的形式作为表现意象的重要手段。因此，诗歌的翻译必须兼顾内容与形式，做到形神兼似。那么如何保持或再现原诗的美学价值，仅仅以英文散文或无韵诗的形式翻译中国的古典诗词显然是不够理想的。勿庸置疑，汉诗英译首先要传达原诗的“意美”，也可以说是的诗的诗意、诗境。意境传译是一个原则，一个前提，不容忽视。
一、 意境的定义和表现方式
何为意境呢？意境是负载在诗歌上的景、情。景之真能体现出诗人的情之切，离景则情无所附而显空泛，离情之景只能成为一种空壳。所以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古诗的意境也就是指情景的交融，这是其一。其二，中国向来有句话:“言有尽而意无穷。”诗人所抒发的情非语言能完全体现，于是诗人以自己的生活体验，假借诗歌这种艺术的手法，创造一个世界，但是对自己的“情”在文字上却多少保留着，原因是语言在真挚的情感面前通常显得薄弱，所以诗人更希望读者能在他们所创造的世界中自己去体验，从而更真切地感受诗人的所思所想所感。在这里，诗人和读者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能完全道白那无穷无尽的情(事实上也根本无法道尽)，也因此有许多古人把意境说成是“口中说不出的意思”。
综合这两个方面，我们不妨这样定义意境:于诗人，意境是他通过景的意象和特殊的艺术手段创造一个世界来表情达意。于读者，意境是他们置身于诗人创造的世界中领略、感知诗人的情感，也在某种程度上引发自己心中的情，从而与诗人产生共鸣。对译者来说，他在将古诗译成英语时就有了两个任务:首先他要以原文读者的身份领略原诗所传达出来的意境，力求与原作的诗人达到情感上的共振；其次，他在尽量忠实原诗的基础上，却要将这种“口中说不出的”意境通过另一文字传达给该语言的读者，让这些读者也能置身于其中，接受意象从而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二、 原文意境的简单解读
中国古典诗歌文字简隽，蕴涵丰富，意境深远。它常常超越语法关系的严格限制，在时空关系上拓展无限的境界，给人以超乎时空的艺术魅力。叶维廉先生认为，许多中国古诗好象电影中的“蒙太奇”，“把意义单一、内容中立的画面镜头组合成意念性的脉络和系列”。
现以唐代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为例，原诗为：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诗人通过观察时空间的移动，捕捉住若干画面，以白描的手法抒发自己的旅思。镜头从上到下，先是“月落”、“乌啼”、“霜天”上，然后是“江枫，”、“渔火”下。接着变换镜头，由近及远，从“江枫”、“渔火”到“城外寒山寺”，又由远及近，从“城外寒山寺”到“客船”。这种电影式的传意方式，实景实写，没有文字说明和解释，但字里行间却隐孕着张力，暗含着可感但又不可言明的朦胧和诗人霜夜愁思的意境。概言之，诗人写下的语言是实，未写下的语言是虚，虚实结合，以实喻虚，以实指虚。没有人称的定位，没有时态的变化，没有诗人的指点，留给读者的看似一片朦胧，却是无限想象的空间，任读者思绪驰聘，产生的意象虽说“若即若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却是美不胜数，回味无穷。
根据英语语法要求，汉诗英译就是由不定位向定位，由不定关系向定关系的转换。在此过程中，必须适当增添代词、冠词、介词、连词等功能词，确定时态、格、数的一定形式。从语义内容上说，则是由隐向显，由含蓄向明露的转化，于是那种“意在言外”的含蓄美犹如古诗今译，在英译中是难以传译的。几乎所有的译者都会或多或少地作某种程度的变通与调整，由于顾此失彼，原诗的整体美感效应无疑给削弱了。如果过度强调译文与原诗形式上的一致，反而会“因韵害义”。据此，笔者不揣浅薄，提出《枫桥夜泊》的三种英译：
A Night Mooring by Maple Bridge
译文一：
The moon goes down，crows cry and frosts spread through the sky;/With boats’lamps dim’neath maples sad I sleepless lie./Outside Gusu the Cold-Hill Temple’s not in sight，/From where the bells have reached my boat at bleak midnight.
译文二：
Amidst the frosty sky crows cry when moon goes down;/I hardly sleep with maples sad and boats’dimlight./There stands the Cold-Hill Temple outside Gusu Town;/I hear its bells reaching my boat at bleak midnight.
译文三：
The moon goes down when crows are crying facing frosty sky;/I’m sleepless with boats’lamp sad neath maples——the sight./For outside Gusu Cold-Hill Temple stands nearby，/Its bells have reached the boat I take at bleak midnight.
要想传达原诗意境，方法上必须灵活对等，尽力找出原诗与译诗之间的近似值。虽然英语明晰直白，但英诗也是一种浓缩的语言艺术，语言要求精粹凝炼，尤其是韵体诗，形式规整，须受诗行结构，音节数目，格律韵脚等因素的制约。这无疑给意境传译带来很大困难。因此翻译时必须反复推敲，精心组织，力求用贴切而富有新意的语言传达汉诗含蓄朦胧的言外之意，复现原诗的整体审美特征。
已如上述，《枫桥夜泊》的意境是霜夜愁思。第一句为背景铺垫，衬托出水乡秋夜的幽寂清冷。许渊冲先生译为“ At moonset cry the crows，streaking the frosty sky;” 侨居美国的王大镰先生译为“Moon’s down，crows cry and frosts fill all the sky. ”借鉴两位学者的部分译文，拙译三种分别译为并列分句（译文一） 和主从复合句（译文二、三），句法结构虽有迥异，但描写意境的关键词没有改变。译文一用“spread through”译“满”，显得生动形象，与若干长元音和辅音连缀一起，再现了秋夜长长，霜天漫漫的意境。在后两种译文中，“amidst” 、“when”和“facing”的切入，则点明了各个成分之间的时空关系。
第二句是主题句，关键是“愁”字，它是该诗的诗眼。此行信息量十分丰富，“江枫”、“渔火”，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一在江岸，一在江面。“对愁眠”描写孤孑旅人躺在船上，面对江岸枫树，江面渔火，愁绪涌动，难以成眠。按形美要求，要把如此丰富的内容浓缩在六个音步，十二个音节之中，难度确实很大。在所见到的译本当中，大多回避“愁”字不译，这当然是不可取的。许渊冲先生采用拟人修辞法，把该行译为“Dimlylit fishing boats’neath maples sadly lie.”“渔火”译成六个音节，其中五个为高元音/i/，揭示了渔火昏暗，“愁”的氛围颇显浓郁。“neath maples”，构思巧妙，艺术地传译了枫在江岸，船在江面的时空关系。全句“枫树岸下，灯火幽暗的渔船忧愁地躺在江面”，较好地暗示出旅人的愁思。王大镰先生把该句译为“By maples and lights，I sleepless lie.”。“愁”字未译，不无遗憾。不过用“I sleepless lie”译“未眠”，恰如其分。拙译一 、三均模仿许译“neath maples”，译文一则借用王译“I sleepless lie”。据查考，“渔火”释为“昏暗的渔船灯火”，故译文一、二用“dim”分别修饰“lamps”和“light”，如此用词，意在映衬意境，再现音美。“对愁眠”，“对”当是“面对”，又作“伴”解，于是用“with”译出，恰与“sleep” 搭配。
翻译第二句，三种译文均采用“移情”修辞手法。这一手法可以用经济的词汇表达丰富的内含。“移情”就是把表达人的感情的词用于物，实际上是寓情于景，借景抒情。德国美学家费肖尔父子认为，“移情”是人们不自觉地无意识地把艺术和自然看成人类生命和人格的象征，把心灵和人格投射、融合到对象中去。朱光潜先生解释说，“所谓‘移情作用’，是指人在聚精会神中观照一个对象自然或艺术作品时由物我两忘达到物我同一，把人的生命和情趣‘外射’或移注到对象里去，使本无生命和情趣的外物仿佛具有人的生命活动，使本来只有物理的东西也显得有人情”。
毫无疑问，移情可以启发人们的联想，由此及彼，彼此沟通，使得人与外界事物对话，并与之产生感情上的交流与共鸣。拙译把诗人的愁思投射到与之相关的“江枫”或“渔火”上。就词汇搭配而言，“sad”修饰“maples”也好(译文一、二)，修饰“boats’lamps”也罢(译文三)，无不同诗人，即原诗隐去的主语“我”进行交流。无论这种交流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但它所产生的意境是不言而喻的。满腹优愁的诗人，看到模糊的枫树，昏暗的渔火，心里愈加凄楚。从另一角度说，模糊的枫树，昏暗的渔火，更令诗人愁上加愁。简言之，“sad”与“maples”或“boats’lamps”的搭配，既新奇乖巧，又颇具表现力，承载着丰富的意蕴，内在的张力，包孕着诗人客游异乡那种孤寂的心境。
第三句，“寒山寺”中的“寒”与“冷”同意，中国读者的感受不言自明。如果用汉语拼音Hanshan译“寒山”，在英美读者看来，仅仅是一庙名而已，决不会产生丝毫“寒”意。许译和王译均为“Cold-Hill”，可向译语读者传达原诗同样的感受。该句是一个名词短语，王译将其译为一个句子，“Outside Gusu Cold-Hill Temple’s in sight”，的确为押韵找到了切人点，这一表现手法值得借鉴。然而旅人躺在船上，且在月落时分，恐怕看不到岸上一里多远的寺庙，倘若改为 “not in sight”，才合乎逻辑，同时结合下一诗句，又可以表示一种转折关系，使上下文承接自然。
第四句，“夜半钟声”不仅衬托出秋夜的静谧，并且揭示出霜夜的萧疏凄凉。在诗人看来，这钟声似乎也带有几分悲凉，钟声传到我乘坐的小船，愁思更浓。此时此刻，其情其景，令身处异乡，卧听稀疏钟声的诗人感慨万千，但又难以名状。翻译这句时，笔者用了另一类似的修辞手法——转类修辞，又称“移就”，即把通常修饰甲类名词的形容词转而修饰乙类名词。三种译文均用“bleak”修饰“midnight”。诚然，原诗表层上并无“bleak”字眼，但是原诗的深层意义，决非随意添加。增加“bleak”可以突出全诗的意境，渲染气氛，传递感受，以引起读者的共鸣。
的确，选用移情和移就修辞手法可以创造性地传译该诗的意美和艺术形象。 “sad”写诗人的愁思，“bleak”写霜夜的凄凉，前者喻情，后者指景，二者一前一后，情景交融，既烘托了气氛，也深化了意境。
三、 音韵手段所传达的效果
诗歌是诗人内心情感的律动，音韵则是其外观的体现，因而人们把意境比作诗的灵魂，把音韵喻为诗的衣饰。作为可以吟咏的文字艺术，诗歌语言极富乐感，而音乐性的语言又可以增添诗歌的审美成分，使之成为一种可以从感情上把握的美。古典汉诗讲究平仄，韵律严谨，音乐感强。英译必须把包括音韵在内的整体美感传译给英语读者，使他们得到同样或大致的审美感受。拙译三种均用诗体译出，每一诗行均为六音步，大体上为抑扬格。译文一用a a b b邻韵，译文二、三用a b a b交韵。
关于英语节奏美国学者苏坡林认为，格律既要规范，又要富于变化，刻意求工的格律反倒失之变化，流于机械，显得单调，同时也势必影响并限制思想的表达。而节奏的变化则可以强调重点，进而增强诗歌的表现力。当然，如果节奏太不规范，格律也就不复存在了。
基于上述观点，三种译文不仅注意到格律的大体规范，也顾及列节奏的适当变化。如译文一“out-side”、“Gusu”和“midnight”，译文二“dim light”、“reaching”和“midnight”，译文三“maples”、“nearby”和“midnight”，均为扬抑音步，而译文一“goes down”、“crows cry”和“lamps dim”，则为扬扬音步。这些反常的格律在节奏规范的抑扬格中显得生动灵活，富有变化。值得一提的是译文二第二行，通过增词变位，“dim light”居尾，与第四行“midnight”押韵，并与这两行的第一音节“I”同韵，两行首尾音韵相同，遥相呼应，乐感显豁明快，别有情趣。而在“I”之后 ，两行一为“hardly”，一为“hear”，是为头韵。在“dim light”和“midnight”中，前一个音节“dim”与“mid”，不仅元音相同，而且前后辅音也相同，只是位置颠倒而已。可谓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美在其中，让人玩味。同时第四行的节奏颇具戏剧性的变化，六个音步中，前三个音步和后三个音步均为“抑扬 抑扬 扬抑”格律，仿佛夜半钟声既有规律又无规律，既有节奏又无节奏，而这有规律有节奏的杂乱钟声恰似诗人杂乱心声的回应。节奏的变化无疑起到了表情达意的作用，揭示了凄凉的意境和诗人的愁绪。
总之，诸多音韵手段的交替使用的确增添了诗句的音韵美感，渲染了意境，增强了译文的感染力。笔者用三种译文翻译同一首汉诗旨在印证，汉诗英译可以在把握意美，即意境这个前提下，灵活变通，精心运作，通过加词换词，语序变位等手段，对诗行结构、格律组合、韵脚配置等进行适度调整，力求在传达原诗意美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传达原诗的音美和形美。音形意三者相结合的意境，必然能让外国读者喜欢上中国的古诗，能使他们投入其中函泳玩索，将其性灵与中国古诗相挟而俱化，从而也让外国读者真正明白中国诗人所崇的“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宗旨，理解古诗的意境，并最终理解古诗中传承的中国文化。
参考文献：
【1】许渊冲《美化之艺术》，中国翻译，1998年第4期.
【2】许渊冲《唐宋诗一百五十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3】王大滚《英译唐诗绝句百首》，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4】劳•坡林《怎样欣赏英美诗歌》，北京出版社，1985年版.
【5】李瑞华《英汉语言文化对比研究》，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