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技巧在《赫索格》中的运用

摘要：《赫索格》是一部典型的犹太小说和心理小说。作为索尔·贝娄创作生涯中集大成的作品，该小说通过赫索格的流浪经历展现了五十年代美国社会的现实状况，更突出的是通过展现赫索格内心的情感流动反映了美国犹太知识分子的苦闷内心和精神危机。贝娄巧妙的采用内心独白、自由联想和时间蒙太奇等意识流表现形式来呈现主人公内心的压抑、苦闷和彷徨，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新鲜的阅读方式和阅读感受。

关键词：《赫索格》；意识流；内心独白；自由联想；时间蒙太奇

LIU Xiao-yan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The North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Yinchuan Ningxia 750021)

Abstract: Herzog, a typical Jewish and psychological novel, is an agglomeration in Saul Bellow’s literary career. The main character Herzog of this novel witnesses the realistic social situation in America in 1950s through his own wandering experiences. Moreover, Herzog’s floating emotions reveal the Jewish intellectuals’ spiritual crises in America at that time. Bellow subtly adopts the artsitic skills of stream of consciousness, including monologue, free association and time montage to explore the character’s inner plight and oppression,which also provide a fresh reading manner and feeling for the audience. 

Key words: Herzog, stream of consciousness, monologue, free association, time montage

索尔·贝娄作为一名杰出的犹太作家，活跃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文坛。他关注人的生存价值，关注心灵的挣扎与求索。出版于1964年的《赫索格》在贝娄创作的14部小说中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这部小说不仅是贝娄前期创作的总结，也是他后期犹太知识分子小说系列的开端，是一部集大成的犹太小说和心理小说。

小说《赫索格》的主人公赫索格是一位具有人道主义信念的中年犹太知识分子，他被第二任妻子玛德琳抛弃后，五天来乘火车辗转于纽约和芝加哥等地之间。随着地域的转换、时间的延续，赫索格始终找不到立足点，这种物理时空上的流浪经历形成了小说的外部结构。同时他的内心世界也一直处于紧张、焦虑的状态中，他不停地给外界写信，在50多封信中不停地与形形色色的人、甚至与他自己争辩，但除了给他的情妇雷蒙娜写的一封信外，没有一封寄出去过。可见，赫索格在形体流浪过程中内心世界也处于流动状态，这种心绪的流动恰恰又构成了小说的内在线索。贝娄通过结合主人公的“生活流”和“意识流”既向我们描绘了五六十年代美国的社会现状，又深层次的刻画了当时美国犹太知识分子的形象，他们命运多舛，在不断思考中寻找自我、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但是在当时那个疯狂的世界里却处处不能适应，成了游离在社会之外、“晃来晃去”的局外人。同时这也使得他的小说在传统的现实主义叙事模式中具有了一定的现代色彩。

“意识流”原是西方心理学中的术语，最早于1918年梅·辛克莱在评论英国作家陶罗赛·瑞恰生的小说《旅程》中将这个心理学词汇引入了文学界。此后，凡是注重描绘人物意识流动状态的文学作品，我们都称为“意识流文学”。意识流文学的艺术技巧是多种多样的，随作家和作品的不同而不同。尽管20世纪40年代后意识流文学开始走向衰落，然而意识流作为一种写作技巧已经被20世纪众多作家广泛采用。虽然《赫索格》不是一部典型的意识流作品，但贝娄通过内心独白、自由联想和时间蒙太奇等意识流技巧向读者揭示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

内心独白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意识，是人物的心理语言，是发生在心里的没有说出来的心理活动。由于作者或叙述者退居幕后，因此内心独白的运用使读者感觉真切、深刻，仿佛可以直接看到人物的灵魂。根据小说作者推出小说的程度，我们可以将内心独白分为以小说中的人物为第一人称直接表达思想和心理活动的“直接内心独白”和以作者为第三人称把人物的内心活动间接呈现给读者的“间接内心独白”。

《赫索格》中采用的是直接内心独白。整部小说仅描写了赫索格五天的活动，但其中的书信却延长了主人公的心理时间。信是一个人心声的流露。正如塞缪尔·约翰逊博士所言：“一个人写的信，是他内心的一面镜子。在他灵魂深处发生的一切自然而然、毫无掩饰地表露了出来。”^[1] 这些信可以说是“内心独白”的一种特有形式，让读者体会到赫索格的孤独、绝望、激烈的内心冲突以及极端混乱的思想。在小说中贝娄设置的大多斜体字部分都是赫索格的书信。读者可以通过这些书信中赫索格对自己的剖析和挖掘来认识他。赫索格的信写给形形色色的人，包括亲戚朋友、政要、伟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已死的，甚至还包括上帝和他自己。重感情的赫索格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对自己，他人及周围的一切都进行着哲学上的思考。然而，他在婚姻上经历了两次失败、失去自己的女儿、被信任的朋友出卖、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异己力量、要写的著作也变成一堆废纸……接连的打击使得他苦闷和彷徨，甚至失去心理平衡。为了重新步入与他人的社会关系，他只能通过不断的写信来展现他的性格、情感、道德观念、价值取向、哲学思想。这些信他从未寄出过，因此，他可以将自己的愤怒、痛苦、迷惘全部宣泄出来，完全不会被理性局限，更不会引发现实生活中的责难。与其说他所写的信是为了让对方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不过说他是为了平息自己内心的轩然大波，以获得暂时的内心平静。在信中，他丝毫不掩饰对妻子马德琳的憎恨：“一条母狗只会惹人厌恶。”也坦然的暴露自己的脆弱：“我迫切地需要帮助。我怕我会完全崩溃。”读者通过他的信还能感受到他的爱心：“我想送给你，和其他人，我内心充满的祝福。” 通过这些“内心独白”式的书信，贝娄让读者看到了“用心体会生活”的主人公形象。尽管赫索格被背叛的感情打击的几近精神失常，为了真情在现实社会中也步履维艰，但他始终坚持保持人性的力量、保持感知爱与恨的情感力量。

心理学术语自由联想指人物因触景生情或感官受到刺激而产生的合乎或不合乎逻辑的稍纵即逝的主观联想。自由联想体现了人的意识流动的自由性和跳跃性，最能够表现人物的心理真实。在自由联想的心理时空中，过去、现在、未来交错出现，彼此颠倒，没有因果关系，随意无序。人物通过回忆、感觉、想象三个因素对联想的控制来展现其复杂的生活经历和精神历程。因此自由联想是意识流作家最常用的一种艺术技巧。

《赫索格》中主人公的言行本应按照时间顺序向前发展。五天内，赫索格在伯克夏的路德村——纽约——伍兹霍尔的海滨——纽约——芝加哥——路德村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但精神上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赫索格因为不停地写信以及引发的思绪使得这条线路七零八落。例如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赫索格返回路德村，坐在自己乡下破败的旧宅中，思绪如潮，运笔如飞。他当时所做的活动无非就是检查他的房子间或停下来随手涂写一两封信，这一切都受时间历时性的严格限制，但他的思维却在跳跃着：从探究自己失业的意识到探讨人的才智是宇宙间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从写信给情妇雷蒙娜说明自己的不告而别到写信给他的儿子马科盼望父子团聚；从写信给墨梅斯坦教授探讨现代权力体制到写信给他憎恨的前妻马德琳述说自己从婚姻中的解脱。赫索格除了写信给这些与他目前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人外，他甚至写信给他死去的母亲、尼采、上帝等表达自己对生活、享受以及信念的认识。

贝娄借助意识流技巧中的自由联想，任由主人公的思维在心理时间的领域内天马行空，虽然人的身躯在此时此地，但是思维、心绪却可以无限延伸。当然，这些错综复杂的自由联想的内在联系还是有迹可循。从表面上看，赫索格回到旧宅的所见所感是引发联想的中心，但归根到底还是展现了他对哲学的思考、对历史的探讨以及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尽管他的哲学思想不能完全将他从人生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但在书信中他却能和现代社会中的丑陋、异化现象抗争，呈现出他对真善美的向往，对人性复归的呼唤。1976年贝娄获诺贝尔文学奖时在致辞中也曾说到：“我们身居在纷扰而痛楚的现实生活中。其本质时隐时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就是普鲁斯特和托尔斯泰所说的‘真实印象’…… 文学的价值在于这种不时产生的‘真实印象’。小说总是徘徊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有客观物体、有行动、有表象形式的世界；另一世界则是这些‘真实印象的发源地’，它触动我们去相信在一切邪恶面前紧紧抱住，拒不放手的善并不是一种幻觉。^[2]

蒙太奇源于法国建筑学，在20世纪初被运用于现代电影艺术，指把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的各种镜头进行剪辑、组合、叠加或并置，以表达主题的流动性和混杂性。意识流小说借助这种电影技巧来表现人物的意识跨越时空的跳跃性和无序性。蒙太奇手法分为两种类型：空间蒙太奇和时间蒙太奇。空间蒙太奇通常多视角地表现在同一时间点上的各种空间形象和生活镜头或展示不同空间中同时发生的事件。时间蒙太奇指在一个特定的空间内，让人物的意识跨越物理时间的界限，自由地往返于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经历之间。这种手法主要是从人物本身的视角出发，展现他们的意识变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折射出人物纷繁复杂的心理画面和社会现实。

上面所引的赫索格的自由联想同时也鲜明地体现了时间蒙太奇的特点。贝娄利用时间蒙太奇的手段恰当的表现了主人公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晃来晃去的局面，以及他极度想找到一个立足点的渴望。整部小说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小说的第二部分赫索格乘火车去纽黑文葡萄园的意识流记录。“火车掠过沿途的景色，飞快地经过纽黑文，以全速向罗得岛疾驰。”在火车急速前行的同时，他的思绪却背道而驰，朝向过去行驶。“赶快，赶快，多写一点！……此时，赫索格朝关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的车窗外面瞥了一眼，他感到浑身是劲，跃跃欲试，急于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射出来，作出明确的评价，发表最后的声明，但不想说废话。”赫索格追忆了泽尔达姨妈和赫尔曼姨夫，以及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格斯贝奇；随即又倒回去和泽尔达姨妈谈论他和马德琳关系；然后又跳到他的老朋友阿斯弗特爱护动物的古怪行为的回忆片段中。继而又转回去讨论东西的分裂的政治问题；然后又回忆起西德汉堡妓院区的片段，从妓院区联想到穷人聚集的纽约贫民区。在一系列回忆、想象的瞬间，他又突然意识到此时窗外掠过的景象。接着又转回到关于马德琳带给他的麻烦和痛苦的问题上，甚至细致的回忆了马德琳皈依天主教后陪她去教堂礼拜的过程。还包括他的情妇雷蒙娜、学者夏皮罗以及芝加哥律师桑多等都是他驶向过去的思绪列车沿途经过的“车站”，最终赫索格要回到的是自己的童年时代。甜蜜的童年及青少年时期的家庭生活是赫索格获得心灵慰藉和暂时宁静的法宝。童年的记忆为他提供了一种更纯粹的目光与视角来认识这个世界，使他能够回归到正常的理智和伦理，才能更加真切地看清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世界。

贝娄把能反映赫索格精神追求的材料用最佳的剪辑和组合的方式衔接在一起，将他5天的经历演绎成其一生的际遇。有趣的是，结束了现实的旅程和思绪的倒流后，赫索格“感到他很容易受周围的事物感化。”他不再把外部世界纳入自己的思想体系，相反更愿意将自己融入到外面的世界，走出自己封闭的小圈子。经历了混乱、狂乱之后，他才真正地感受到外部世界的美好，他才“觉得这儿很好，比较安静。”

与乔伊斯等意识流作家的作品相比，贝娄在《赫索格》中关于赫索格的意识流描写虽算不上自然流畅，但其意识流艺术技巧的运用将现实生活和内心活动交织在一起，避免了可能出现的内心生活叙述的单一化，给小说带来了丰富的层次和立体、戏剧性的效果。其次，意识流手法的借助也真正的将主人公的思想观念带入了小说，使读者悄悄的走进了赫索格的内心世界，真实的体会到他被社会边缘、异化的尴尬，感受着他失去了在家庭和社会中的立足点后狂躁，以及他成为一名茫然无措的精神受难者的封闭和偏执，最终也能和他一起为走出封闭的自我而感到幸福欣慰。通过以上分析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赫索格》被公认为贝娄创作技巧运用的最成熟、最能体现他的创作特色的作品了。

1. 陈榕.索尔贝娄《赫索格》：书信技巧的挖掘与创新[J].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1999(1):91-94.

2. 王宁,顾明栋.诺贝尔文学奖作家谈创作[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461.